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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你算账

第三十一章 找你算账

洗完澡之后,小艾雪变成了一个粉红色的糯米团子。热水把她的小脸蒸得红扑扑的,刚洗过的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栗色的绒毛。她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的连体睡衣——艾克从医疗中心紧急调来的,婴儿用品一应俱全,连睡衣上都印着小草莓图案,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后勤部的人故意挑的。

艾克也洗完了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着,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躺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小艾雪被他放在胸口上,趴着,两只小手搭在他的锁骨上,下巴搁在他的胸骨正中间。

这个姿势她已经很熟悉了。七个月大的艾雪,和十八岁的艾雪,在他怀里找到舒服位置的方式是一样的——拱一拱,蹭一蹭,找到一个能听到心跳的角度,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慢慢摊开,慢慢放松,慢慢变成一个软绵绵的、暖洋洋的、没有骨头的小东西。

但她没有睡觉。她睁着眼睛,看着艾克。

那双眼睛——七个月大的眼睛——比十八岁的眼睛更大、更圆、更亮,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灯光,映着他的脸,映着整个房间。她的目光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鼻子,从他的鼻子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回他的下巴。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像一个小小的科学家在观察一个她没见过但又莫名觉得熟悉的样本。

艾克低头看着她。

他的小雪团子,他的十八岁的、会唱《月亮船》的、会给熊猫喂奶的、会叫他馋猫老公的小雪团子,此刻正趴在他胸口上,用一双婴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打量着他。

他伸出手,食指的指背轻轻地、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一样地,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

“怎么了,小笨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和湿润,像远处传来的、被雾气包裹的钟声,“看什么呀?不认识哥哥了,嗯?”

小艾雪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她的目光停在了他的眼睛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艾克觉得她是不是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星星,久到他自己都快被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吸进去了。

她认识他。

她说不出来,她不会说话,她甚至连“哥哥”这个词都发不出来。但她的身体认识他。她的心跳认识他。她趴在他胸口上就不哭了的那个本能,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她的眼睛在说:你是谁?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抱着我?你为什么——让我觉得这么安全?

艾克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等你恢复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像一条温暖的地下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然后我再找你算账。”

他的语气是温柔的。真的,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等你恢复了,我带你去吃草莓布丁”。但“算账”这个词——这个词本身带着一种“你欠我的”的、秋后算账的、秋后问斩的味道。

小艾雪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的嘴巴开始瘪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瘪下去,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倒放,从盛开回到含苞,从含苞回到花蕾,从花蕾回到——

“哇——”

哭声炸开了。

不是那种“哼哼唧唧”的小声哭,不是那种“呜呜呜”的委屈哭,是那种响亮的、中气十足的、整栋楼都能听到的、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小艾雪的脸瞬间涨红了,从粉扑扑变成了红彤彤,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像两条小小的溪流,沿着太阳穴流进她刚洗过的、软软的头发里。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那颗刚冒出一点点白头的、米粒大小的小乳牙。她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在空中挥舞着,像两个小小的、抗议的鼓槌。

艾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教了。她哭了。他又教了。她又哭了。这次连话都没说完——“算账”两个字刚出口,她就哭了。比上次哭得更响、更久、更不留情面。

“我——”艾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想等她恢复了找她算账。算她变成婴儿了还不忘在他胸口睡觉的账,算她让他换了三次尿布的账,算她半夜两点哭醒非要他抱着在房间里走了四十分钟的账。他确实打算算账。

但她说哭就哭了。

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哒哒哒和咚咚咚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慌乱的二重奏。

门没锁。门被推开了。

多面体和冰柠檬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冰柠檬的声音又急又尖,“艾雪怎么哭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路过的时候听到哭声——这么大——整条走廊都听到了——医疗中心的护士都探头出来看了——”

多面体走进来,目光从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艾雪身上移到艾克的脸上。艾克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红的。那种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住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的、无处可逃的红色。

多面体的眼睛眯了一下。

“艾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笃定,“你刚刚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

“说了。”艾克的语气很干。

“说什么了?”

“……算账。”

“‘算账’?”多面体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说‘算账’?你跟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说‘算账’?”

“我说的是‘等你恢复了,然后我再找你算账’。”艾克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跟怀里那个哭得停不下来的小东西解释,“我的语气很温柔。没有威胁的意思。”

冰柠檬从多面体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艾克怀里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满脸通红的小艾雪,又看了看艾克那张“我做错了什么”的、无辜中带着一丝慌张的脸。

“天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真的服了你了”的无奈和好笑,“艾克,你以为她听不懂?你以为她不会讲,就听不懂?婴儿的直觉是很准的!比任何仪器都准!你语气再温柔,‘算账’这个词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话!她感觉到你在威胁她!她当然哭!”

“我没有威胁她。”

“你有!你说‘算账’!什么叫算账?你跟她算什么账?她才七个月!她连翻身都还不太利索!她欠你什么账了?”

“她欠我——”艾克顿了一下,耳朵更红了,“她欠我叫老公。”

冰柠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艾克那张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好像“七个月大的婴儿欠我一声老公”是一件完全合理的事情的脸,慢慢地、深深地、从灵魂深处地吸了一口气。

“你——你——你真的——我服了你了——”她捂着额头,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缓一缓。

多面体站在旁边,嘴角在抽搐。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噗。”

他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一样的笑。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跟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说‘我找你算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一颤一颤的,“然后她哭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你还在那里想——我语气挺温柔的,她怎么还是哭了?”

艾克看了多面体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说完了没有”的意思,也有“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的意思,还有“你能不能别笑了”的意思。

多面体没有说“完了”。他也没有停止笑。他转过身,把脸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艾雪的哭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不是因为不哭了,是因为哭累了。她的声音从“哇哇哇”变成了“呜呜呜”,从“呜呜呜”变成了“哼哼哼”,从“哼哼哼”变成了细微的、不均匀的抽泣。她的脸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但她的手——她的手还攥着艾克的衣领。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她哭着,但她没有从他怀里离开。她哭着,但她的小手还是攥着他的衣领。她哭着,但她的脸还是埋在他的胸口。她哭着,但她的身体还是信任他的。

冰柠檬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光芒从“无奈”变成了“天啊这也太甜了”。她捂着胸口,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

“你看,”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哭归哭,但她还是只认你。你吓到她了,但她没有跑——不对,她跑不了——但她没有不要你。她哭完了,还在你怀里。”

艾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艾雪。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往下撇着,像一个小小的、悲伤的月牙。但她的手——那只小小的、白白的、像五颗小珍珠一样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色。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像擦掉花瓣上的雨水一样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来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温柔,“不算账了。不找你算账了。你欠我的不用还了。我欠你的——慢慢还。”

小艾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着艾克,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嘴角——那个往下撇的、悲伤的小月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了,平了之后又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像春天最早开放的那朵小花,试探着、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张开了花瓣。

她发出了一声——“咿呀。”

声音很小,很软,像一只小奶猫在叫。没有任何意思,没有任何含义,就是婴儿随便发出的、无意义的、探索自己声带的声音。但艾克听到了。他听到“咿呀”,就像听到了“老公”。不是,他听到“咿呀”,就像听到了“我不哭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弯得很轻,弯得像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把那个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小月牙吓回去。

“咿呀。”小艾雪又说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跟他对话。

“嗯。”艾克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听到了。”

“咿呀咿呀。”小艾雪的手从他衣领上松开了,在空中挥舞了两下,然后“啪”地一下拍在了他的下巴上。不疼,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你打我?”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

“咿呀。”小艾雪的眼睛弯了弯。她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婴儿特有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嘴角微微上翘的、无声的笑。她笑得很好看,比十八岁的时候笑得还好看,因为十八岁的时候她会不好意思,会用手捂住嘴,会把脸埋进圆圆肚子里。七个月的她不会不好意思,她觉得开心就笑了,笑得毫无保留,笑得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起来。

冰柠檬靠在了多面体的肩膀上。

“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快被甜死了。这两个人。七个月都不放过我。”

多面体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揽住了冰柠檬的肩膀。他的嘴角也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圆圆和团团坐在床头柜上,穿着婚纱和西装,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你看,妈妈笑了。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爸爸说不算账了。爸爸说他的账慢慢还。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微笑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永恒。像这个夜晚一样。像这个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