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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狼狈2

岁月倏忽,寒冬被匆匆抛在了身后。风雪尽散,寒意消融,天地间悄然换上了一层浅嫩的春色。

风软了,云轻了,连空气里都漫着几分苏醒的气息,春日如期而至。

风掠过炼炉区的石缝时,已不再是割肉的冷。

可春色并未带来半分缓和,反倒让空气里的紧绷感一日重过一日。

鬼哭渊试炼的日子步步逼近,周遭连呼吸都像是被拉紧的弦,稍一触碰便要断裂。

高龄组的无名者们眼底皆压着沉郁的戒备与锋芒,彼此对视间满是杀意暗涌,仿佛下一刻,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斩杀眼前所有竞争者。

训练愈发严苛残酷。

白日里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金石交击,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压榨自己,招式狠厉,招招不留余地,仿佛要把积攒的杀意,尽数倾泻在训练场之上。

......

黑夜如墨,大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线疯狂砸落,砸在岩石上、枯木上、皮肉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缝里。

已经长成少年身量的六十三号靠在一截横倒在地、覆满湿滑苔藓的枯木上,勉强平复气息。

浑身伤口被雨水一浸,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一柄长剑被他随手靠放在枯木上。

远处还倒着几具身穿与他同款灰色短打的尸体,是高龄组的无名者。

这一年多他每每找外出任务的由头修炼残谱。

有苏喆苏烈打掩护,十七号至今没发现。

依着那家伙的性子,知道了肯定不让他尝试下去。只能偷偷摸摸的来。

近日他修补残谱到关键节点时出了岔子,总借口训练分开疗愈内伤,到训练结束的时辰怕十七号找过来。匆匆往回赶。

结果这些人早就埋伏等着他,趁着他虚弱,在他踏进范围时合力偷袭,想在鬼哭渊试炼开始前,优先击杀他反被他斩杀。

天边骤然撕裂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

这场景,竟与当年等死的那夜那般相似。

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作为点灯童子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躺在泥泞中等死,意识模糊间,以为自己会像尘埃一样消散在雨夜里。

可那一次,十七号来了。

像一道破开黑暗的光,猝不及防,撞进他早已死寂的世界。

六十三号轻轻喘了口气,微微挪动身体,调整了一个稍稍舒服些的姿势,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发梢、他的眉眼、他又渗出血迹的伤口。

十七号,就快来接他了,算着时间应该快到了。

这个念头一落,不远处的雨幕里,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水花,直直朝他而来。

六十三号缓缓抬眼,雨帘模糊了视线,可他依旧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挺拔、精瘦,步伐里带着急切,像一把出鞘的剑,劈开漫天风雨,只为奔赴他一人。

十七号像当年一样撑着那把被他们改造过的破旧纸伞跪在他身前,替他隔绝了雨幕。

他紧锁着眉头,来回打量六十三号的伤口,语气里带着担忧:“怎么总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

六十三号扯了扯唇角,又露出了那个带着伤、却依旧懒散又安心的笑,在雷声与暴雨之中,轻轻开口,声音被雨声打散,却足够让来人听得清晰:

“反正你每次,都会及时出现。”

随即闭上眼睛浑不在意道:“我狼狈点,也没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胸口一闷,咳嗽不止。

“鬼哭渊的试炼马上要开始了。各家主唤我们回去。” 十七号沉声道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六十三号咧了咧嘴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容。显然早就迫不及待了。

十七号看他这样,轻叹一口气,伸出来示意他起来先。

六十三号把手往上重重一放,顺着十七号的力道踉跄地起身。 被十七号搀扶着走回去。

两人一深一浅踏在泥泞里,纸伞稳稳罩着六十三号,十七号半边肩头早已被雨水打湿,灰色衣料贴覆在肩上,透出精瘦的肩线。

雨水顺着伞沿滚落,在脚边砸出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六十三号又咳了一阵,气息稍平,靠在十七号身上,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只剩两人能听见。

“十七。”

他轻轻开口,语气没了方才的懒散,多了几分少见的郑重。

十七号脚步微顿,侧头看他,神情带着丝疑惑:“嗯?”

“进了鬼哭渊,别再像从前那样,对旁人留手。”六十三号抬眼,雨珠沾在他纤长的睫羽上,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淬了冰的冷。

“那地方不是炼场,是死局。一组只能活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十七号的衣袖,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提前打预防针。

“里面那些不是家人,更没有心软的余地。你若对别人手下留情,死在里面的,就是你。”

十七号扶着他的手臂微紧,眉头锁得更深,却没有反驳,只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不知道。”六十三号轻轻摇头,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刺骨。

“你心太软,炼炉的试炼,你都留了分寸。这次不行。”

他抬眸,望向雨幕深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岩壁,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锋利。

“鬼哭渊想活着出来,就只能把所有挡路的人,全都杀死。”

十七号沉默片刻,扶着他的力道又用力了几分,终于缓缓开口,语带酸涩:

“我明白。这一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六十三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眼底那点冷厉散去,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散漫。

“那就好。”他轻声道,“我们俩,总得一起从那鬼地方走出来。” 话语间满是期许。

十七号闻言,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垂眸看他,雨水打湿了对他的额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伤口渗开的血色溶于雨水中,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不容置疑。

十七号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夜色掩去大半,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好。”

一路再无多余话语,唯有雨声淅沥,夹杂着两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踏碎一路泥泞。

十七号始终稳稳扶着六十三号,步伐放缓,刻意迁就着他身上的伤势,纸伞分毫不动地护在他上方,不让冰冷的雨水再侵袭他半分。

转过几道嶙峋岩壁,炼炉入口便出现在眼前,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惊雷。

洞口漆黑深邃,像一张沉默的兽口,是他们在炼炉区唯一的容身之处。

六十三号被扶回石洞,身上伤口依旧刺痛,可得到十七号肯定的回答,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他清楚,从踏入鬼哭渊的那一刻起,所有温情都要暂且收起,唯有狠绝与警惕,才能活下去。

十七号给他处理着伤口,没人说话,只剩下两人微促的呼吸声。

即将到来的生死试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