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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解码

张哲瀚一边逐段批改着论文,一边应对着他家小兔崽子坚持不懈的、花样百出的、让人防不胜防的撒娇攻势。龚思慕的脸从他妈的腰侧探出来,下巴抵在他妈的胳膊上,蹭一蹭,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换个角度蹭一蹭,再缩回去;再一会儿干脆把整个脑袋都搁在他妈正在写批注的手臂上,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上面,压得张哲瀚写字的动作都变形了。

张哲瀚把手臂从儿子脑袋下面抽出来,继续写。龚思慕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咚”地一声落在了桌面上,他抬起头,揉了揉被磕到的额头,委屈地看了他妈一眼,然后又重新把脑袋搁了上去,这次搁在了他妈的手腕上,压得更重了。

三个博士生低头看自己的论文,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周茵的手指在论文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她画了三次,每一次都不圆——一个比一个扁,一个比一个歪,最后那个圈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圆的了,更像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方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分钟没动过,他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要笑,不要笑,我是来改论文的,我是一个严肃的博士生,我的导师正在帮我改论文,这是学术场合,不能笑,不能笑,不能——

“嘶啦”一声,张哲瀚从龚思慕脑袋下面抽出自己的手,力度大得带动了桌上的论文稿,纸页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没有说“不要闹”,没有说“坐到沙发上去”,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手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继续写批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龚思慕从那只被抽走的手里读出了一个信息:妈妈的手是热的,热的说明妈妈不冷,不冷说明妈妈没有不高兴,没有不高兴说明他可以继续。

于是他又把手伸了过去,这次他没有拉袖口,而是直接把手覆在了他妈正在写字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张哲瀚的手小了一圈,手指更短更圆,指甲盖小小的,像五片小小的贝壳,覆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张哲瀚的笔停住了。

那三个博士生也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哲瀚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从儿子手下抽出来,继续写批注。但这一次龚思慕没有放弃,他把手又覆了上去,这次握得更紧,手指扣在他妈的指缝间,像一把小锁扣上了大锁,扣得紧紧的,怎么也抽不开了。

三个博士生低着头的角度越来越低,低到快要贴到论文纸上了。周茵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郑秋怡咬着下唇忍笑忍得嘴角都在发抖,方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每次滚动都伴随着一次深呼吸,他在用毕生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笑出声。

张哲瀚终于开口了。

“龚思慕,放手。”

“不要。”

“我数到三。”

“你数到一百我也不放!”

三个博士生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屏住了呼吸,像三只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青蛙,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

张哲瀚放下了笔,转过身来,面对着儿子。龚思慕仰着头看着他,表情倔强又委屈,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棵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倒下的小树苗。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哲瀚问,声音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我想我爸了…”

龚思慕闷闷地说。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妈的手,然后把脸埋进了他妈的掌心里。他的嘴唇贴着他妈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那些深深浅浅的线条像地图一样在他的唇上展开,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目的地——他哭了。

不是因为脚疼,不是因为不能玩iPad,是因为他想他爸了。他爸才走了半天,他就已经开始想他了。他爸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没醒,没有跟他爸说再见,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他爸出门前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说“爸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没有看到他爸蹲下来捏捏他的脸说“爸周日晚上就回来了,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他爸走了之后他才从他妈嘴里知道,原来他爸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在他房间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已经走了,推开门才发现他还站在儿子房间门口,看着儿子的睡脸发呆。

龚俊说:“我周日晚上就回来了,你跟儿子说一声,别说我出门的时候没跟他告别。”

张哲瀚当时靠在门框上,看着龚俊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些因为熬夜而加深的细纹,看着他看向儿子时的目光——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要把儿子的每一个细胞都刻进记忆里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

现在,他握着儿子的手,感觉到掌心里那片皮肤被温热的泪水浸湿,感觉到儿子小小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微微颤抖,感觉到那种从手心里传递过来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让人心碎的想念。

他叹了口气,然后用力地、彻底地、不留一丝痕迹地,然后把儿子的手从自己手上掰开,紧接着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iPad,解锁,递到儿子面前。

“半小时。”张哲瀚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点不自然的、被什么东西磨软了的微颤。

龚思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妈,又看了看那个他念叨了一上午的iPad,嘴一瘪,又哭了。

这次哭的理由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因为不能玩iPad,这一次是因为他妈明明不想让他玩还是给他了。他妈的“妥协”从来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本质的、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心软。他妈的心软不是“你说服了我”,而是“我知道了你的需要,即使这个需要不是我认可的,我也愿意为了你的快乐而让步”。

“妈,”龚思慕吸着鼻子,声音含混不清,“我不要iPad了,你别生气了。”

张哲瀚看着他,伸手把iPad塞进儿子手里,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拍下去的程度:“我没生气。你玩吧,说话算话,半小时。”

三个博士生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心里各有一部大戏在上演。

周茵心想:张老师居然会笑?张老师刚才那个表情算不算笑?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眼睛里的那个光——那应该算笑吧?她跟了张哲瀚快四年,见过他在学术会议上舌战群儒的锋芒,见过他在课堂上把学生问得哑口无言的锐利,见过他在论文退改意见里写下“这一章请重写,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的冷酷,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柔软的,纵容的,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我就是拿你没办法”的甘愿。

郑秋怡心想:张老师的儿子也太帅了吧,长大了还得了。她今年才二十四,比张老师小了十几岁,但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年轻几岁——不对不对不对,她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张老师的儿子才十一岁,她一个二十四岁的博士生要是对十一岁的小孩有什么想法,她大概会被张老师从经管学院大楼扔下去。

方砚心想:我以后要是有儿子,我也想让他长这样。不对,首先我得有张老师那样的颜值基因,其次我得找一个像张老师那样好看的老婆,然后我儿子才能长成这样。他看了一眼张哲瀚那张即使在四十岁依然清冷矜贵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只能算端正的长相,默默地把“生一个好看的儿子”从人生愿望清单上划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论文终于改完了。三个博士生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老师已经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正在批改别的论文,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专注,好像刚才那个被儿子蹭得耳朵尖泛红的“普通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她身边那个脚上缠着绷带的小帅哥,正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iPad,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但他没有在玩——低着头,iPad已经黑屏了,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里还攥着那只他费了半天的劲才从他妈那里磨来的电子设备。

周茵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哲瀚批完了论文,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沙发上睡着了的儿子。那小子睡着了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很多,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张牙舞爪、精力旺盛得像个永动机,而是缩成一团,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小猫,安安静静的,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张哲瀚走过去,把iPad从儿子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又把滑到地上的靠垫捡起来,盖在儿子身上。龚思慕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靠垫往怀里搂了搂,脸埋进靠垫里,又沉沉睡去。

张哲瀚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儿子的睡脸。睡着了的龚思慕,跟龚俊更像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甚至连睡觉时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张哲瀚在儿子身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窗外是初春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远处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课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是停机坪和灰蓝色的天空,窗玻璃上映出龚俊的半张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黑,眼角有细碎的纹路,眼底有疲惫,但也有光。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登机了,周日晚上见。”

张哲瀚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嗯,到了给我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儿子刚才哭了,说想你了。”

龚俊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指一直悬在输入键上等着他发过来一样。他没有打字,发了一条语音。张哲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手机凑到耳边,传来龚俊的声音,带着飞行前的嘈杂背景音和口罩的阻隔,有些闷,但依然清晰。

他说:“你跟他说,他爸也想他。”

语音播放完毕。张哲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段不到三秒的音频波形,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儿子。

龚思慕靠在他肩膀上,脑袋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像一个被光镀了一层的小天使。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两扇被风吹动的窗。

张哲瀚把肩膀微微倾斜了一点,让儿子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许多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无声的舞者。

张哲瀚就那么靠在沙发上,半睡半醒地坐着。他的思绪在现实和回忆之间来回摆荡,一会儿想到今天早上龚俊站在儿子房间门口的背影,一会儿想到很多年前他们刚把龚思慕从医院抱回来的那个夜晚——小家伙在襁褓里哭了一整夜,他和龚俊轮流抱着,走来走去,走到天都亮了,两个人都累得像散了架,但谁也不肯先去睡。龚俊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他靠在龚俊肩膀上,三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小小的客厅里暖烘烘的,窗外是上海冬天灰蒙蒙的清晨,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时刻之一。

后来那些温暖的时刻被忙碌和疲惫掩盖了,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灰越积越厚,厚到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然后他们分开了,分开了八年,那层灰被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吹散,露出了下面那些依然完好无损的、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东西。

那些年,龚俊住在他对面,隔三差五来敲门,从来不空手来——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儿子的作业本,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站在门口说一句“瀚瀚,今天天气不错”。张哲瀚每次都想把门关上,但每次都没有。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永远是侧身让出门口,说一句“进来吧”,语气冷淡,姿态疏离,但门始终是开着的。

那扇门,开了八年,从来没有真正关上过。

敲门声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拉了出来。

张哲瀚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龚思慕还睡着,靠在他肩膀上,脑袋沉甸甸的,呼吸依然均匀。他轻轻地把儿子的头移到沙发靠垫上,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隔壁办公室的吴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呵呵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是经济学院的老教授了,研究领域是制度经济学,跟张哲瀚的方向有交叉,两个人平时经常互相借资料、讨论问题,关系不远不近,刚好保持在舒服的范围内。

“张老师,上次你借我的那本书我看完了,还你——”吴教授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张哲瀚的肩膀,落在了沙发上那团蜷缩着的小身影上,声音立刻压低了一截,“哟,你儿子?睡着啦?”

张哲瀚侧身让吴教授进来,声音也放低了:“嗯,脚崴了,没人看,就带来了。”

吴教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书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家伙。龚思慕正好在这时候翻了个身,靠垫从身上滑了下来,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嘴巴嘟了嘟,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听起来像是“爸”,又像是“妈”,含含混混的,听不太清。

吴教授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对张哲瀚说:“这孩子长得可真俊,随你。”

“随他爸。”张哲瀚说。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吴教授倒是一愣,然后笑意更深了,用一种“我懂了”的目光看着张哲瀚,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你先生我见过一次,确实一表人才。你们两口子这个基因,孩子想不好看都难。”

张哲瀚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尖在吴教授说出“先生”两个字的时候红了一瞬,红得快褪得也快,像夏天的闪电,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但确实闪过了。

吴教授在办公室里逗留了一会儿,翻了翻张哲瀚桌上那本刚还回来的书,聊了几句课题的事,临走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龚思慕。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靠垫踢到了地上,一条胳膊从沙发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精致的贝壳。

吴教授笑着摇了摇头,对张哲瀚说了一句:“你这儿子,是个宝。”

张哲瀚没接话,送吴教授到门口,正要关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他儿子的声音。

“妈——我要喝水——”

那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糊糊的撒娇,拖得老长老长的,每个字都像在糖浆里泡过,甜得发腻,腻得让人牙疼。吴教授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张哲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向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儿子。

龚思慕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喝。喝完把水杯往他妈手里一塞,然后整个人顺着他妈的手臂往上爬,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攀着树枝,荡来荡去,最后成功地把自己挂在了他妈的身上。他的双臂环着他妈的脖子,脑袋搁在他妈的肩膀上,受伤的脚小心翼翼地蜷着,另一只脚肆无忌惮地晃来晃去,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贴在他妈怀里,怎么都不肯下来。

张哲瀚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一只手托着儿子的屁股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还端着那只被塞过来的水杯,表情依然是那种“我习惯了”的淡然。他没有把儿子放下来,也没有说“你都多大了还让人抱”,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托着儿子,一只手端着水杯,像一座被常春藤爬满了的雕塑,沉默而温柔地承载着身上那团不安分的、永远在动来动去的重量。

吴教授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回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慈祥笑意的语气说:“小帅哥,你脚都崴了还这么能闹腾,要是脚好了还不得把你们家房顶掀了?”

龚思慕从他妈肩膀上探出脑袋,看着门口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眨了眨眼,没有不好意思,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从他妈身上下来的意思。他就那么挂在他妈身上,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我脚好了也不会掀房顶,我不是那种小孩。”

吴教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走廊,隔壁几个办公室的门都打开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好笑。吴教授笑着朝那几个探出来的脑袋摆了摆手,然后转回来看着龚思慕,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孩子不仅长得好,脾气也好,大大方方的不怕生人,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想伸手揉他脑袋的、天然的、不做作的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吴教授问。

“龚思慕。”

“思慕,”吴教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妈。”龚思慕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妈,张哲瀚面朝着书桌方向,表情被挡住了,但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和泛红的耳尖。龚思慕又补了一句,“我爸妈复婚了。”

吴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一种“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的语气说:“我知道你爸妈复婚了,你妈刚才都说‘随他爸’了,我能不知道吗?”

龚思慕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妈,目光里带着一种“妈你居然主动跟别人提起我爸了”的震惊和“你终于不嘴硬了”的欣慰。张哲瀚没有转头,但他的耳尖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吴教授,”张哲瀚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不冷不热的、让人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不送了。”

吴教授识趣地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哲瀚已经抱着儿子坐回了沙发上,那个小崽子依然挂在他妈身上,像一只已经找到了最舒服树枝的树袋熊,怎么都不肯下来了。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心想:张老师这个人啊,在学院里是冷面佛,在家里大概比谁都软。你看看他抱着儿子的那个姿势,那个手托着屁股的弧度,那个下巴轻轻抵在儿子头顶的角度——那不是随便抱抱,那是抱了无数遍、抱了无数个日夜、抱出了一整套肌肉记忆之后才会有的自然和熟练。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吴教授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张哲瀚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龚思慕挂在他身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受伤的脚小心翼翼地蜷着,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

“妈。”龚思慕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他妈的肩窝里传出来。

“嗯。”

“我爸周日晚上才回来,还有一天多。”龚思慕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不想说给任何人听,只想自己跟自己确认一下这个让人难过的事实,但他又说出来了,因为说给妈妈听就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份难过了。

张哲瀚的手指在儿子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不大,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拍背就是一种回答——“我知道,我也在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龚思慕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着他妈的后颈,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妈,你想不想他?”

张哲瀚拍背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下巴在儿子的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蹭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着他的头皮根本感觉不到。但龚思慕感觉到了,感觉得很清楚,清楚到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

他妈的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想,我也想你爸,跟你一样想,甚至比你还想。”

龚思慕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擦掉,从他妈身上滑下来,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个已经黑屏了的iPad,抬起头看着他妈,眼睛还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气活现:“妈,你说的半小时还没到,我能继续玩吗?”

张哲瀚看着儿子那双红通通的、还挂着泪痕的、但已经开始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玩吧,别忘了你刚才说的,半小时。”

龚思慕乖乖地点了点头,打开iPad,调出游戏,音量调到最低,窝在沙发角落里,开始了他今天来之不易的游戏时间。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表情专注而投入,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挂在他妈身上哭鼻子的小孩。

张哲瀚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红笔,翻开下一本论文。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儿子。龚思慕正打到关键时刻,嘴巴微张,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大概在默念什么游戏攻略。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遗传自龚俊的眼睛上,照在那两道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毛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个会发光的、小小的、珍贵的存在。

张哲瀚收回目光,继续批改论文。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他的批注依然精准、犀利、不留情面——这一章的理论框架不够扎实,实证策略需要重新考虑,文献综述遗漏了近两年最重要的几篇研究,结论部分的论证力度不足,建议重写。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写的每一句批注都比平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点——句号,每一个句号都比他平时画的要圆一些,深一些,像是他每一次落笔的时候都想起了什么让他心里发软的事情,然后把那份柔软不自觉地注入了笔尖,画进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句号里。

那些句号,是写给龚俊的情书,藏在一篇篇冰冷的学术批注里,藏在一页页翻过去的论文稿中,藏在那些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微不足道的细节里,像春天的种子埋在冬天的土壤下面,安安静静地等待发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壁,一寸一寸地,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房间里缓慢地、沉默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时间的轮廓。

张哲瀚批完了第二篇论文,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没有新消息。龚俊的飞机应该已经落地了,但还没有发消息来。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第三篇论文,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初春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操场上体育课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着,跑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年轻的、肆意的、让人羡慕的笑容。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飞过,拖着一条细细长长的白色尾迹云,在灰蓝色的天空上画出一道清晰的、慢慢扩散的线条。张哲瀚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龚俊今天也是坐飞机走的。他不知道龚俊坐的是哪一班,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航线,不知道这条尾迹云是不是龚俊坐的那架飞机留下的。但他愿意相信是,愿意相信那条正在慢慢消散的白线是他和龚俊之间的某一种连结,跨越了地理的距离,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把两个人的目光汇聚在了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个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张哲瀚几乎是立刻转身走回桌前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龚俊发来的,四个字:“到了,想你。”

张哲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五个字发过去:“到了就好。”

他发完之后又在对话框里停留了一下,手指悬在输入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那句“我也想你了”。他把手机放下,转过身,发现龚思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iPad,正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小崽子歪着头,目光里有那种跟他年龄不符的、洞穿一切的了然和通透,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决定不拆穿的弧度。

“妈,”龚思慕说,“你是不是在看我爸的消息。”

张哲瀚没回答,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红笔。

龚思慕也不追问,重新低下头继续打游戏,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老高的,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妈这个人啊,嘴硬得能当枪使,心软得像棉花糖。他要是哪天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想你”,太阳大概会从西边出来。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会替他妈翻译。他妈没说出口的那些“嗯”“随便”“没事”“到了就好”,翻译过来都是同一个意思,那个意思他三岁的时候就懂了,不需要任何词汇量,不需要任何翻译技巧,只需要一颗会爱人的心,就能完完整整地、一字不差地解码。

窗外那架飞机留下的尾迹云已经彻底消散了,天空恢复了干干净净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等待着新的字迹被写上去。而在这个初春的周末午后,在这间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张哲瀚和龚思慕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一个批改论文,一个打游戏,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谁。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龚思慕一伸手就能够到他妈的衣角,近到张哲瀚一抬头就能看到儿子低下去的脑袋和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

这就是他们的周末,龚俊不在的第一个白天,还有一天半要等。

窗外的阳光依然温暖,窗内的时光依然安静,那个不在家的人,会在明天晚上的飞机上,带着上海的风尘和会议的资料,穿过云层,穿过夜空,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回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家里,回到这张不大不小的沙发上,回到这两个人的身边。

而在那之前,他们会好好地、安安静静地、不慌不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