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岁的宝宝
周六早上,龚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张哲瀚是被他轻手轻脚起床的动静弄醒的,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龚俊那手标准的、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瀚瀚,我走了,周日晚上的飞机回来。儿子脚上的药膏记得按时涂,早饭在锅里温着,你起来就能吃。到了给你发消息。——俊”
张哲瀚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像是一种收藏的习惯——龚俊写的便签,他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存,存了快二十年,存了一大盒。离婚那八年他以为自己扔掉了,其实没有,他只是把它们从显眼的地方转移到了床底下的储物箱里,跟自己较了八年的劲,最后还是一张都没舍得丢。
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龚俊连这个都算好了,从厨房到床头柜这段距离,水会凉多少度,什么时间放才能在他醒来的时候正好适口——这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的精确程度,堪比他在手术台上缝合血管的精准度,误差不会超过两度。
张哲瀚躺了一会儿才起来。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龚思慕还没醒。他先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温着一锅南瓜小米粥,金黄色的粥底浓稠透亮,南瓜炖得软烂,跟米粒融为一体;蒸锅里有两个奶香小馒头和一碟鸡蛋羹,鸡蛋羹表面淋了薄薄一层生抽和香油,颤颤巍巍的,火候刚好;旁边还有一小碟凉拌木耳,切了蒜末和香菜,清爽开胃。龚俊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还赶在七点之前出了门。
张哲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早饭。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以前龚俊不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的。八年来都是这样。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不好,安静,自在,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的目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把这种状态叫做“自由”,并且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说服自己这种自由是他想要的、是他主动选择的、是他不后悔的。
但现在他才发现,“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不好”这句话,只有在一个人才需要说给自己听。当你知道有人会在你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会给你夹菜,会把你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会在你低头喝粥的时候偷偷看你然后被你发现笑着移开目光——当你知道这些的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去那个“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不好”的过去了。
张哲瀚吃完饭,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去敲了儿子的房门。
“思慕,起来了。”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含混不清的、明显还没睡醒的声音:“妈……再睡五分钟……”
“我给你三分钟。”张哲瀚说完就转身走了,去书房准备今天要用的材料。他今天约了三个博士生来办公室改论文,都是毕业论文的关键章节,必须当面逐段修改。本来的计划是把儿子留在家里让他自己待着,但小崽子脚崴了,走路上厕所都要人扶着,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根本不现实。所以张哲瀚只好把他带上——反正他办公室够大,沙发也够宽,把这小子往沙发上一扔,给他几本书,应该能撑过上午。
三分钟后,龚思慕准时出现在了客厅里,单脚跳着,一只手扶着墙,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闭着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树袋熊。
“妈,我饿了。”
“早饭在桌上,自己去吃。”张哲瀚头都没抬,正在把一沓论文手稿塞进背包里。
龚思慕跳着坐到餐桌前,看着那碗被重新热过的南瓜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爸走了?”
“嗯,上午的飞机去上海,周日晚上回来。”
“哦,”龚思慕又喝了一口粥,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妈,你会不会想他?”
张哲瀚整理背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淡淡的:“有什么好想的,就两天。”
龚思慕咬着勺子,用一种“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的目光看着他妈的背影,但没有拆穿。他低头专心喝粥,心想:我妈这个人,嘴上说着不想,晚上肯定又拿着我爸的衣服当睡衣穿。他上次就发现了,他妈有一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明明是他爸的,他妈却天天穿着睡觉,洗衣机里每周都能看到那件衣服。他问他妈“这不是我爸的衣服吗”,他妈面无表情地说“这件舒服我就穿了”,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理所当然。
龚思慕当时就在心里给他妈记了一笔:嘴硬指数,五颗星。
吃完早饭,张哲瀚帮儿子换了药膏,重新缠好绷带,把受伤的脚踝固定好。龚思慕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手指专注地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力度均匀,松紧适度,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好末端。他妈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浓密的,微微翘起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妈,你是不是学过我爸缠绷带?”龚思慕忽然问。
张哲瀚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继续缠绷带:“没有,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龚思慕“哦”了一声,嘴角翘了翘。看多了就会了——他爸搬到对面的八年里,给他妈处理过多少次伤口、做过多少次紧急包扎,才会让他妈“看多了自然就会了”?他爸不在家的这两天,他妈用的那些手法、那些技巧、那些本不该属于一个经济学教授的知识储备,全都来自于那八年里每一次不动声色的、不被言说的、藏在“顺路”和“刚好”背后的关心。
张哲瀚帮儿子穿好袜子、套上运动鞋——鞋带没系,因为脚踝肿着,鞋带系紧了会勒到。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然后蹲下来,背对着儿子。
“上来。”
龚思慕看着他妈的后背,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趴了上去。他其实可以单脚跳着走的,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跳得很熟练了,但他没有说“妈我自己能走”,因为他喜欢被他妈背着。他妈的后背不宽,但很稳,走起路来一步是一步,不会晃,不会颠,让人觉得很安全。他把脸埋进他妈的后颈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忽然希望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路能再长一点。
张哲瀚背着儿子出了门,锁好门,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过程中,龚思慕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今天身上好香。”
张哲瀚没理他。
“是不是换了新的洗衣液?还是你喷香水了?”
“闭嘴。”
龚思慕乖乖闭了嘴,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了学校,张哲瀚把儿子背进办公楼的时候,遇到了好几个同事。经济学院的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楼梯间的灯光昏暗而温暖,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经济学大师的画像。电梯今天在维修,所以张哲瀚不得不背着儿子爬了三层楼,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步子依然很稳。他们在二楼转角处遇到了系主任老周,老周看到张哲瀚背着儿子上楼,笑着打趣:“张老师,这上班还带儿子啊?”
张哲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脚崴了,没人看。”
老周弯腰看了看龚思慕的脚踝,关心了几句,又说:“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他爸,尤其这双眼睛,一模一样。小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龚思慕。”小家伙大大方方地回答,声音清脆。
“龚思慕,”老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思慕谁啊?思慕你爸还是你妈?”
龚思慕看了一眼他妈的后脑勺,嘴巴张了张想说“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和我爸还没离婚呢他们两个互相思慕”,但话到嘴边被他妈一个后脑勺的眼神——虽然没回头但那个后脑勺散发出的气场就足够让他闭嘴了——给逼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乖巧地说:“思慕我爸妈。”
老周笑着走了,临走还说了一句“张老师,你这儿子可真是个宝”。张哲瀚没接话,继续背着儿子上楼,但龚思慕感觉到他妈的耳尖又红了一点,心里默默给老周记了一功。
进了办公室,张哲瀚把儿子安置在靠墙的沙发上,把受伤的脚用靠垫垫高,又把茶几上的杂物清到一边,给他腾出一片活动空间。他从包里掏出几本书、一本假期作业和一支笔,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写作业。”
龚思慕看着那摞假期作业,脸上的表情从“好的妈妈”慢慢过渡到了“能不能不写”,最后定格在了“我好想玩iPad”。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几个字的全部笔画。张哲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是一片初春的景象——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灰蒙蒙的天空中偶尔有几只鸟飞过,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学生的欢笑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张哲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文档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专注于工作的时候,整个人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眉头微蹙,嘴唇微抿,目光如炬,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仿佛整个人都缩进了一个只有自己和论文的空间,外界的任何声音都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
但他的屏障对龚思慕来说,大概比保鲜膜还薄。
最初的半小时,龚思慕表现得还算乖巧。他拿起了那本数学假期作业,翻了翻,找到一道还算顺眼的应用题,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长方形,在长方形里面画了几个圆圈,又画了几条线,然后他盯着那个不知道是在解题还是在涂鸦的图案又看了两分钟,然后他放下了笔,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幽幽地、用一种很让人不放心地叹了口气。
张哲瀚没抬头。他听到了那声叹息,那声叹息里包含了“我好无聊”“我不想写作业”“我想玩iPad”“我脚好疼”“我爸不在家我好想他”“妈你为什么不理我”等至少六种情绪,浓缩成一个字就是“闲”。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他抬头回应了这声叹息,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里面会涌出无穷无尽的“妈我可不可以”“妈你看这个”“妈我跟你说”“妈妈妈妈妈”,然后他今天上午的论文修改计划就可以直接扔进碎纸机了。
龚思慕见他妈不为所动,决定升级策略。
他从沙发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下去,像一摊正在融化的冰淇淋,从沙发的靠背滑到坐垫,从坐垫滑到边缘,最后整个人窝在了沙发的角落里,受伤的脚架在靠垫上,另一只脚蜷起来,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用一种自认为很可怜、实际上也确实很可怜的目光,穿过整个办公室的距离,精准地投向他妈的侧脸。
“妈——”他拖长了调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点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的小猫,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玻璃门。
张哲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龚思慕注意到他妈的眉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抽动。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妈,我脚疼。”
张哲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先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缠着绷带的脚踝上,确认绷带没有松、靠垫没有歪、脚踝没有更肿,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回屏幕上:“刚涂过药膏,你少走路就不疼。”
龚思慕瘪了瘪嘴。这个策略失败了,因为他妈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一旦确认没事,就会立刻切换回“工作模式”,无缝衔接,毫无破绽。
他换了策略。他拿起茶几上那本语文假期作业,翻到第一篇阅读理解,大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春—天—来—了,小—草—从—地—下—探—出—了—脑—袋……”他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拖得老长,像一只老牛拉着一辆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吱呀吱呀地慢慢爬。
张哲瀚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从每分钟一百二十个字降到了每分钟大概四十个字,而且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继续打字。
龚思慕见他妈还是没有反应,继续念,念得更大声了:“……小—河—里—的—冰—融—化—了,叮—叮—咚—咚—地—流—着,像—在—唱—歌……”
“龚思慕。”张哲瀚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嗯?”龚思慕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当场抓住偷鱼吃但死不承认的猫。
“要么你安静地写作业,要么你安静地看书,要么你安静地坐着。但你得安静。”
龚思慕看着他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巴一瘪,把假期作业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把那本语文书扣在脸上,装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张哲瀚终于把那封回了好久还没回完的邮件写完了,点击发送。他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太阳穴,正准备开始改第一篇学生论文,就听到沙发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转过头,看到龚思慕已经从沙发角落里挪到了沙发边缘,正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时间静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朝他妈的办公桌方向蠕动。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张哲瀚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分解:先把屁股往左挪五厘米,再把受伤的脚小心地架到沙发扶手上,再把身体重心转移到左边,再把屁股往右挪三厘米——如此反复,像一只在沙漠里艰难跋涉的、受了伤的小乌龟,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地,朝着远方的绿洲——也就是他妈的办公桌——艰难爬行。
张哲瀚看着他,没有阻止。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平静,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正在努力压制的弧度。
三分多钟后,龚思慕终于成功地把自己从沙发的这一头转移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他伸出手,指尖正好能够到他妈办公桌的边缘。他试探着勾了勾指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张哲瀚没有转头,但他注意到儿子手指的位置,默默地把桌上的水杯往里面推了推,免得这小子够的时候打翻了砸到自己。
龚思慕又往前挪了五厘米,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从沙发上探出了一半,几乎要掉下去了。他的手抓住了办公桌的桌沿,稳住了自己,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拉住了他妈搭在桌沿上的袖口。
张哲瀚终于转过头了。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小手上还有昨天摔破皮留下的血痂,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又看了看儿子的脸——龚思慕正仰着头看他,那双遗传自龚俊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眼眶微微泛红,里面盛满了水雾,像是随时会下雨的天空。他的嘴巴微微嘟着,下唇微微前伸,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好委屈你快哄我”几个大字,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不哄我的话我会哭给你看”。
张哲瀚跟那双眼睛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袖口从儿子手里抽了出来。
龚思慕的嘴瘪得更厉害了,下唇开始微微发抖,眼眶里的水雾越来越浓,浓到随时会凝结成水滴落下来。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用那双红通通的、湿漉漉的、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的狗狗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妈。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撒娇,有一种“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就是不给我”的控诉,还有一种“你不给我我就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良心发现”的执拗。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张哲瀚和龚思慕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极其激烈的、没有任何裁判的较量。双方都寸步不让,视死如归。一方是十几年冷面佛的教授气场,一方是遗传了龚俊的狗狗眼必杀技,两股力量在空气中激烈碰撞,火光四溅,难分高下。
然后龚思慕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克制到让人心疼的流泪方式。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一颗一颗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他没有擦,也没有抽泣,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妈的脸,嘴角微微下弯,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我很难过但我要坚强”的矛盾表情。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那座被他精心维护了十几年的冰山,在这一刻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不大,但足以让一股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巨大破坏力的情绪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融化了冰层,冲垮了堤坝,把他所有的冷面佛人设冲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是因为那双眼睛跟龚俊的一模一样,连哭的时候眼尾泛红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儿子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不算很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鲁——拇指从颧骨扫到下巴,一下就把那行泪痕抹得干干净净,像在用黑板擦擦黑板,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但龚思慕知道,他妈的“不温柔”就是最温柔的温柔,因为他妈对其他人连手都不会伸。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哲瀚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尾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之后的微颤。
龚思慕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一团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棉花:“妈,我想玩iPad。”
“不行。”
“为什么?”
“你脚崴了需要休息,玩iPad的时候你根本不会好好坐着,头低着,脖子弯着,对眼睛不好,对颈椎也不好。”
“我保证好好坐着,我保证不低头,我保证玩半小时就给你。”
“你上次也这么保证的。”
“这次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龚思慕竖起三根手指,表情郑重得像在宣誓就职。
张哲瀚看了他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他的三根手指按了下去,然后转身面对电脑,继续打字。龚思慕见这招又失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脸往他妈的大腿上一埋,双臂环住他妈的腰,整个人像一株攀附在大树上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了上去。他的脸贴在他妈的膝盖上,鼻尖蹭着那条深色的休闲裤面料,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腔,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小猫在挠门:“妈——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要我写多少作业我都写——你不让我玩游戏我就不玩了——妈——求你了——求求你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颗脑袋正在以每分钟三十次的频率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一只疯狂撒欢的小狗,把刚才那把“无声流泪”的悲情牌打得稀碎。他的头发蹭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竖了起来,翘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草。张哲瀚伸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弹性好得很,怎么都压不平。
“龚思慕,你十一岁了,不是三岁。”张哲瀚说。
“我就是三岁,我就是你三岁的宝宝。”龚思慕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他妈的腿缝里传出来,听起来滑稽极了。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在心里把龚俊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这个基因,这个遗传,这个一模一样、无师自通、遗传了十九年的撒娇天赋。龚俊十九年前就是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这种死皮赖脸的赖皮战术,一步一步地攻陷了他所有的防线,把他从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佛变成了一个会在厨房里等人回家的温顺大猫。
而现在,他的儿子,这个十一岁的小崽子,正在用同样的一套战术,以同样的精准度、同样的命中率、同样的致命杀伤力,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妈妈你就是拿我没办法”的无差别攻击。
而他,张哲瀚,京大经管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学术界公认的冷面佛、学生们眼中“连靠近都需要勇气”的存在,面对这双红通通的狗狗眼和这声黏黏糊糊的“妈”,他的防御力是——零。
不是负数,是零。因为负数代表已经沦陷了,零代表还在做最后的抵抗。至于这个最后的抵抗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个僵持不下的关键时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张哲瀚迅速地把腿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推开,动作之快、之果断、之毫不留情,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一秒切换”。龚思慕被推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沙发扶手稳住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妈——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他iPad的妈妈,此刻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椅上,表情冷峻,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我是一个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正在专心工作的大学教授”的强大气场,仿佛刚才那个被儿子蹭得差点破防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龚思慕在心里给他妈竖了个大拇指:变脸速度,五颗星。
门开了,进来的是张哲瀚带的三个博士生,两女一男,手里都拿着一沓厚厚的论文稿。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师姐周茵,今年博三,研究方向是发展经济学,论文已经发了三篇核心期刊,是张哲瀚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张教授那张一如既往冷淡的脸,第二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那个脚上缠着绷带、眼眶还红通通的小帅哥。
“张老师好——”三个人齐声打招呼,然后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被沙发上那个小家伙吸引了过去,再也移不开了。
龚思慕靠在沙发上,受伤的脚架在靠垫上,姿态慵懒而随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头发被他蹭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翘在头顶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带着起床气的小奶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遗传自龚俊的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而卷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让人瞬间卸下防备的柔软和真诚。
周茵跟龚思慕对上了目光,然后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小师妹郑秋怡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以及师弟方砚压低声音说的那句“卧槽好帅”。
周茵清了清嗓子,用眼神警告了师弟师妹注意分寸,然后微笑着对龚思慕说:“小弟弟,你是张老师的儿子吧?我们之前见过一次,你还记得吗?你跟你爸来学院接张老师下班的时候。”
龚思慕歪着头看了看周茵,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记得,你是大师姐,你上次跟我说你论文写不出来,让我妈多给你点时间。”
周茵的笑容僵了一瞬,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让你多嘴!让你在导师面前说论文写不出来!这下好了,导师的儿子记住了,导师肯定也记住了。她干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张哲瀚,张哲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那个“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在现在跟你算账”的从容姿态,让周茵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个博士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逐段讨论论文。张哲瀚改论文的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精准、冷静、不留情面。他会直接指出你的问题在哪里,为什么有问题,应该怎么改,用最少的字、最短的时间、最少的情绪消耗,完成最高效的学术指导。学生们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造次,连说话的声音都会自动降低半个调,生怕自己不够严谨、不够专业、不够“配得上张老师的时间”。
但今天,这个“不敢造次”的氛围被沙发上的那个小崽子破坏得彻彻底底。
最初的二十分钟,龚思慕还算是老实的。他靠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拿起茶几上那份假期作业,写了一行字,又放下了;拿起他妈给他倒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他重复着“拿起-放下”这个循环,像一个被按了重复播放键的机器人,动作机械而漫无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好无聊这个世界好无聊我的人生好无聊”的颓废气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他妈。张哲瀚正低着头在秋的论文上写批注,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眉头微蹙,表情专注而严肃,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目光。
龚思慕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新一轮撒娇攻势。
他从沙发上慢慢地、悄悄地、像一只潜行的猫一样,朝他妈的方向挪了过去。这次他比上次更谨慎,动作更慢,幅度更小,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和周密的策划,以确保在三个博士生不注意到他的情况下,成功抵达目的地——他妈的办公桌边。他用了将近五分钟才完成了这段不到两米的路程,中间停下来休息了三次,每次停下来都用余光扫一眼那三个博士生,确认他们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继续前进。他的脚踝在这个过程中被蹭到了一次,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任何意外都不能阻止他。
终于,他成功地把自己挪到了他妈的办公桌旁边。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了拉他妈搭在桌沿上的袖口——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张哲瀚写批注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袖口从儿子手里抽了出来,继续写批注,全程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那三个博士生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
周茵正在汇报自己论文的修改思路,说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张老师家的小朋友从沙发到办公桌的“长征”,她的思路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短暂但明显的卡顿,但她很快调整了回来,继续用平稳流畅的语气说着自己的研究假设,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巨大波动。
郑秋怡坐在最靠近沙发的位子,她是三个人中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一个。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张老师的儿子拉着张老师的袖口撒娇的全过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张老师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的反应,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咯噔”一声——不是因为张老师,而是因为那个小朋友。小朋友拉袖口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显然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一种默契的、习以为常的、即使不开口对方也能懂的小动作。
方砚坐在最外围,角度最好,视野最开阔。他不仅看到了小朋友拉袖口的动作,还看到了小朋友在拉动失败之后嘴巴微瘪、眼眶微红的微表情。方砚在心里默默想:完了,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得祸害多少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这三个博士生学术生涯中最“精彩”的一次论文指导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