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暴雨
那天晚上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但没有改变湖的整体形状。
王亦然没有再出现过,至少顾深没有再见过他。宴会之后的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白天,别墅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晚上九点,顾深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下,信息素缓慢地交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距离。
以前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现在变成了一米五。不是谁主动走近的,而是在某一天的某一次治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向对方靠近,谁都没有开口说“我在走近你”,但脚步的声音骗不了人。
比如时间。
以前每次治疗十五到二十分钟,现在慢慢延长到了半个小时。顾深不知道是陆沉舟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稳定信息素,还是他自己不想那么快离开。他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比如对话。
以前他们几乎不说话——陆沉舟说“开始吧”,顾深释放信息素,结束的时候陆沉舟说“可以了”,顾深离开。但现在,偶尔会有一些简短的对话穿插在那些沉默的间隙里。
“你今天弹琴了?”
有一天晚上,治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沉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顾深睁开眼睛看着他。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姿势放松,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下午弹了一会儿。”顾深说。
“什么曲子?”
“肖邦的夜曲。”
“哪一首?”
“升C小调。”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话题结束了。但那天晚上治疗结束后,顾深回到客房,发现自己的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一串链接。
他点开,是升C小调夜曲的一个演奏版本,演奏者的名字他不认识,但琴声很好。干净,克制,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没有问陆沉舟为什么发这个。他只是把那个链接存了下来,睡前听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他走进书房的时候,陆沉舟正在弹琴。
不是客厅那架三角钢琴,而是一架立式的、黑色的、顾深从来没有见过的钢琴。它放在书房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被书架遮挡的位置。顾深来过这间书房很多次了,他从来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一架钢琴。
陆沉舟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旋律慢慢流淌出来。
升C小调夜曲。
是昨晚他发给顾深的那一首。
顾深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陆沉舟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色衬衫照得像在发光。他的手指不急不缓,弹奏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煽情,不卖弄,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一句话,但每一句话都没有说完。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顾深。
“这是你第一次在这间书房里弹琴。”顾深说。
“不是第一次。”陆沉舟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是很多年没有弹了。”
“为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
“开始吧。”
顾深看着钢琴的方向站了片刻,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站定。
一米五。
不是他走过去的,也不是陆沉舟拉近的——他只是在看着那架钢琴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往前走了一步。陆沉舟一定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的治疗,信息素的浓度比平时高。
顾深能感觉到。铃兰花香不再是薄雾,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稠密的东西,像晨露,像初雪,像某种正在凝结成形的、形状还不明确的情感。雪松的气味缠绕着它,不再是控制,而是回应。
他没有问,陆沉舟没有说。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像空气里的铃兰和雪松一样,在月光的见证下,安静地、不可逆转地,融在了一起。
星期四的傍晚,天变得很快。
下午三点的时候还是晴天,四点的时候乌云从西边涌过来,五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像深夜。顾深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梧桐树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树叶被大片大片地吹落,像一场金黄色的暴雨。
韩叔来敲门的时候,顾深正在换衣服。
“顾先生,今晚可能会有暴雨。陆总说如果您不方便,今天的治疗可以暂停。”
顾深的手指停在了衣领上。
“他今天回来了?”
“陆总下午就回来了。”韩叔顿了顿,“他在书房。”
顾深沉默了一瞬。“不用暂停。我照常去。”
韩叔看了他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深看不懂的神色。他没有多说什么,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
晚上九点。
顾深推开书房的门。
和往常一样,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但今天的月光和往常不一样——云层太厚了,月光只能透过云的缝隙偶尔漏下来,房间里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一种暗沉的、近乎墨色的黑暗里。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看书,没有看文件,甚至没有看手机。他只是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信息素不对。
顾深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雪松的气味比平时重了很多,不再是冷冽的、克制的,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潮湿的质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烟草的焦味也比平时浓了,浓到顾深能感觉到那股气味在刺激他的鼻腔。
“你今天怎么了?”顾深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他发现那一米五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短了——现在只有一米。
“没事。”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顾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快速地敲击着,节奏很快,没有规律。
“你的信息素不对。”
“我说了没事。”
“陆沉舟。”
顾深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敢用这种语气跟陆沉舟说话了——也许是第一次治疗的那个晚上,也许是在宴会厅的洗手间里他说“别为了我,去做你不喜欢的事”的那一刻。也许更早。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他的食指停止了敲击。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今天是6号。”
顾深愣了一下。他知道6号是什么意思。
每月的6号,是陆沉舟去医院复查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信息素失控的日子。
“你今天是去复查了?”
“嗯。”
“结果呢?”
“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