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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同住屋檐下

接下来几天,顾深和陆沉舟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白天,这栋别墅里几乎看不到陆沉舟的影子。他一大早就出门,有时候深夜才回来,偶尔回来得早一些,也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顾深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没有问。他们之间的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每天晚上九点,顾深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下,他们隔着两米的距离,沉默地交换信息素;十五到二十分钟后,陆沉舟说“可以了”,顾深离开。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眼神的交汇。像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生活的人,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彼此点头致意,然后各走各的路。

但有些东西,在那些沉默的夜晚里,悄悄地改变了。

比如信息素。

顾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第四天的早上。

他洗完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擦头发,毛巾从脸上移开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眼角泛着淡淡的红晕,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

他说不上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铃兰。

但他又闻了一次。

不止是铃兰。铃兰的底下,有了一层很淡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底色。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属于他的、但又不像完全属于他的气味。

顾深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拉高了衣领。

他没有再想这件事。

但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一直在发生。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比如韩叔每天早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水——温热的,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比如花园里的梧桐树,树叶一天比一天黄了,有几片已经开始落了,飘下来的姿态像慢动作的舞蹈。比如走廊里的灯光,以前觉得昏黄得有些压抑,现在却觉得那种暖色调让人安心。

他甚至开始注意到,陆沉舟每天穿的衣服不一样。

周一黑色的高领毛衣,周二深灰色的西装,周三浅蓝色的衬衫——第一次看到他穿浅蓝色的时候,顾深在走廊里多看了一眼。然后他迅速移开目光,走进书房,关上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但他的信息素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的“治疗”刚开始,陆沉舟就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的信息素比昨天浓。”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嗯。”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浓度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

“这要问你自己。”

顾深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在走廊里多看了一眼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只是一眼。他的信息素就失控了。

那天晚上回到客房,顾深躺在床上,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顾深,你完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哪一刻开始“完”的。

也许是第一晚,他推开那扇门,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陆沉舟,心里涌起的那股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也许是第二晚,他站在花园里唱歌,感觉到背后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一股信息素从那个方向安静地压过来,他站在那里,不敢动,因为怕一转身,那根“手指”就会消失。也许是第四晚,“治疗”结束后他转身要走,听到身后的沙发发出一声轻响——陆沉舟站了起来。

他停住脚步。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回头。

他们就这样背对着彼此站了几秒钟。然后在陆沉舟开口之前,顾深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陆沉舟想说什么。他不敢知道。

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也许他就走不了了。

第五天,星期四。

顾深吃完早饭,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更多了,草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拿出手机,翻到沈安发来的那张照片——两张《歌剧魅影》的票,明天晚上。

他给沈安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

【沈安】:七点半开场!你六点能出来吗?我们先吃饭!

顾深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去找了韩叔。

“明天晚上我想出门。”他说,“看演出。”

韩叔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拒绝的意思:“几点回来?”

“不知道。演出结束大概十点。”

“十点半之前,可以吗?”韩叔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顾深知道这不是商量——陆沉舟说过,门禁是晚上十点。

“十点半。”顾深点了点头。

韩叔微微欠身:“我去安排车。”

顾深回到客房,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梧桐树。明天他就可以出去了,可以见到沈安,可以看到《歌剧魅影》,可以暂时离开这栋安静得像坟墓的别墅。

他应该高兴的。

他确实高兴。

但高兴的底下,压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出门的时候,会不会回头看一眼那扇二楼的窗户。

晚上九点。

顾深推开书房的门。

陆沉舟今天没有站在窗前,也没有坐在书桌后面。他在沙发上。这栋别墅里有很多沙发——客厅的灰色沙发组、影音室的躺椅式沙发、二楼走廊尽头的单人皮沙发——但书房里这张,顾深是第一次见到他坐。

黑色的皮质沙发,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半躺着。陆沉舟靠在一侧的扶手上,长腿搭在另一侧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

顾深看了一眼,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距离沙发两米的地方站定。

“今天在这里?”他问。

“嗯。”陆沉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开始吧。”

顾深闭上眼睛,释放信息素。

这几天的“治疗”让他学会了如何更好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不是让它变得更强——他做不到——而是让它变得更“听话”。他可以控制释放的速度、浓度、方向,像调节一扇水龙头的阀门。

铃兰花香从他身体里缓缓地流出来,流向沙发上的那个人。

五秒后,雪松的气味回应了。

一切和前几天一样。

但今天有几件事不一样。

第一,距离。以前隔着两米,今天他站在沙发旁边,距离陆沉舟不到一米。不是他主动走近的,是陆沉舟今天选的“治疗”位置改变了他们之间的默认距离。

第二,陆沉舟在看书。以前他都是站着或者坐着不动,像一尊石像。今天他在翻书,每隔一两分钟翻一页,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三,顾深一直闭着眼睛,但今天他睁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睁开。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他想确认陆沉舟在哪里——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一眼。

他睁开眼。

陆沉舟在看他。

不是在看书。他的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侧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深。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那种Alpha对Omega的、带有侵略性的凝视。而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几乎是情不自禁的注视——像一个旅行者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水源,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所以他只是看,久久地看,不敢动,不敢靠近,怕一靠近它就会消失。

顾深的呼吸停了一下。

铃兰花香突然浓了。

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他的腺体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看到顾深睁开了眼睛,但目光没有移开。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空气在那几秒钟里变得粘稠。

铃兰和雪松不再是缓慢地交融,而是像两团被点燃的火,在空气中猛烈地碰撞、缠绕、燃烧。顾深感觉到自己的后颈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的膝盖发软,腿几乎要站不稳。

陆沉舟动了。

他坐了起来。

书从他膝盖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他朝顾深的方向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几厘米的位移,但顾深感觉整个房间的重力都改变了,像一颗行星突然被另一颗行星的引力捕获,轨道开始偏移,无可挽回地、宿命般地偏移。

“顾深。”

陆沉舟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那个Omega”。是“顾深”。

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顾深从未听过的沙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已经干涸到不像自己的了。

顾深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陆沉舟动了。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缓慢的、几乎是试探性的,像在确认什么。指尖朝着顾深的方向伸过来——

“砰、砰、砰。”

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信息素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收敛了回去。

韩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总,周助理来电话,说有一份紧急文件需要您过目。”

陆沉舟的手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人。整了整衣领,走过去开门,从韩叔手里接过文件,关上门。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秒。

他拿着文件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深看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房间里很安静。

顾深站在沙发旁边,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变回了最初的四五米。和第一次“治疗”时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陆沉舟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裂痕。

顾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你刚才——”

“什么也没有。”

陆沉舟没有抬头。

顾深看着他的头顶。

“那本书。”他说。

“什么?”

“掉在地上了。”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弯腰捡起了那本书。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没有马上回书桌。顾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黑色的长袖T恤,后颈的腺体被衣领遮住了。

但顾深知道它在那里。因为他的信息素正在朝着那个方向流。

陆沉舟转过身来。

“明天的治疗暂停。”

顾深愣住了:“为什么?”

“你明天不是要出门吗?”陆沉舟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十点半才回来,太晚了。明天暂停一天。”

他没有看顾深。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脊上,好像在认真地读那上面的字,尽管那本书的封面是一片纯色,什么字都没有。

顾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像被人推了一下,没有推动,但重心已经偏移了。

“好。”他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深。”

他停住。

“你的信息素。”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出门的时候,收敛一点。公共场合信息素太浓,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顾深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铃兰花香还在往外溢,浓度确实比平时高了。

“知道了。”他说。

他拉上门,走进了走廊。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靠在了墙上。

后颈的腺体还在烫。心跳很快。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陆沉舟朝他伸出手的场景,只有几秒钟,但他的大脑把它保存了下来,像一张照片,刻在了视网膜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的信息素慢慢地、慢慢地收敛回去。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锁上了。

顾深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听出了那声锁响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锁门,他是在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