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晚
顾深是被一道电话铃声从梦里拽出来的。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右下角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小时候每一次被叫进书房前,都是这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又来了”。
“明天晚上,去陆家。”
电话那头,顾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没有商量,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你怎么还没睡”。
顾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去陆家……做什么?”
“你姐姐的信息素和陆沉舟不匹配。你顶上。”
六个字。他六年的挣扎,被六个字盖棺定论。
顾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爸,我是Omega,但我不是——”
“你是什么不重要。”顾明远打断了他,“顾家养了你二十三年,现在是该你回报的时候了。陆家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明天晚上七点,司机会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膜。
顾深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后背的布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等着他的。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姐姐顾然是标准的“完美Omega”,信息素温和,举止得体,是顾家精心培养了二十五年的联姻筹码。而顾深——顾家的第二个孩子,从小信息素就淡到几乎检测不出来,像一个Beta,但偏偏是一个Omega。
一个“残次品”。
所以当顾然和陆沉舟的信息素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时候,顾明远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换顾深试试”。
顾深不知道自己的匹配度是多少。他甚至不知道陆沉舟是谁,只知道他是帝国最强的Alpha,是陆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而他,是送去“试”的药。
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姐姐顾然发来的消息。
【顾然】: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顾深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有关系。说“我恨你”?不恨。顾然也是被摆弄的棋子,只是这次,棋子刚好换了一个位置而已。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顾深盯着那道光线,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命运像一道裂缝,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以为那是希望,其实只是深渊在注视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六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安的。
沈安是他大学时期认识的朋友,Beta,音乐剧演员,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梦想的人。顾深想考海外的音乐学院,想做一名真正的音乐剧演员,这个秘密他藏了三年,只告诉过沈安。
他点开沈安的最后一条语音。
“顾深!你看到新闻了吗?!陆沉舟要联姻了!整个帝国都在猜是谁,不会是你吧?!你倒是说话啊!”
顾深把语音听完,沉默了十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过去。
【顾深】:是我。
沈安的电话在三秒内打过来了。
“你疯了?!”沈安的声音大得隔着听筒都能震碎玻璃,“你知不知道陆沉舟是什么人?!他那叫信息素紊乱症!之前有三个Omega和他接触过,全都被送进了ICU!你是要去送死吗?!”
“我知道。”顾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你还去?!”
“沈安。”顾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爸说,如果我不去,顾家就会破产。顾家有三百多个员工,他们的工资、房贷、孩子的学费,都指着顾氏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的命呢?你的梦想呢?你练了那么久的《歌剧魅影》,你说你想站在百老汇的舞台上,你就这么——”
“不会的。”顾深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不会死的。我保证。”
沈安没再说话。挂断之前,他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你欠我一场音乐会的票。”
顾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床,洗漱,换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素色的。他的手指在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上停了一下,那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很贵,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他从来没有穿过,因为他在等一个“重要的场合”。
现在就是那个“重要的场合”了。
他换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下颌线很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脆弱又冷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的腺体——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存在,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你也该醒醒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腺体说,还是在对什么别的东西说。
七点整,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顾深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公寓。墙壁上还贴着《歌剧魅影》的海报,书架上摆着一排乐谱,钢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关上了门。
黑色轿车停在小区的门口,车身很长,反射着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司机穿着黑色制服,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顾深坐进去,发现后座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淡漠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都没有抬。
另一个是坐在副驾驶的女人,短发,干练,三十岁左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深?”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我是陆沉舟的助理,姓周。你可以叫我周姐。”
顾深点了点头:“周姐。”
“直接送过去,陆总不喜欢等人。”
顾深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车启动了,城市的夜色在车窗外飞快地向后倒去,路灯像流星一样一颗一颗地掠过。他掏出手机,给沈安发了一条消息。
【顾深】:走了。
【沈安】:……
【沈安】:活着回来。
顾深把手机收回口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只是顾深了。他是顾家送出去的“药”,是陆沉舟的“解药”,是一个被摆放在天平上的筹码。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车开了很久。久到顾深几乎要睡着了,车身才终于减慢了速度,拐进一条被梧桐树包围的林荫道。他睁开眼,看到远处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很长的车道,两边种满了白玫瑰。
在夜色里,白玫瑰像一张张惨白的脸。
车停在了一栋别墅的门前。
不是顾深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反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灰色的外墙,深色的窗户,门口只有两盏昏黄的灯,像一双半闭的眼睛。
“到了。”周姐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顾深,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顾深看向她。
“第一,陆总不喜欢吵闹,进去了之后不要大声说话。第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第三——”她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如果他让你走,你就走。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周姐没有回答,只是替他打开了车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白玫瑰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顾深走出车门,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跟着周姐走进别墅的大门,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
周姐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陆总,人到了。”
门内很安静。
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低沉,冰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
“进来。”
顾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很大,灯光很暗。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外文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顾深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落在文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是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薄而苍白,像一张纸。
最后是他抬起头的时候,顾深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深灰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看一件货物。
“这就是送来的‘药’?”
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了顾深的皮肤里。
周姐点了点头:“是。顾家的二公子,信息素检测报告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陆沉舟低下头,没有再看他。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钢笔继续滑动,好像顾深的存在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太弱了。”他说,“带走,别让我烦。”
顾深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
那一刻,他应该感到恐惧,或者愤怒,或者任何一种正常的情绪。但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觉得,那个男人的信息素——
像燃烧的雪松,像冷冽的烟草。
在那个瞬间,他闻不到自己那淡得像空气一样的铃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