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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二

等归途杨粟再次路过合浦的时候,之前热闹的珠市已经散了。

滩涂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排木桩露在水面上,被潮水冲刷得发黑。

那些棚子、那些摊子、那些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都像是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滩涂,和远处几艘被遗弃的小船。

岸边只有不时冲刷而过的海水,大浪,以及被留下来的八足龟和小点的贝类。

他在滩涂上站了一会儿,海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想起那个老珠人。

"珠子养人,人也养珠。但珠子养成了,养珠的人往往不在了。"

那句话像是一粒沙子,被海风吹散了,但此刻,在这片空荡荡的滩涂上,那粒沙子忽然又浮了上来,硌在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匣南珠。

那十几颗圆润莹白的珠子,十几条采珠汉子的命。他把它们送给了郭遗,郭遗会怎么处理?会戴在头上?会镶在冠上?会换成米粮、换成书简、换成赈灾款项?

还是会打好了送还回来?

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匣珠子很沉,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身离去,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他在合浦住了一夜,住的还是那家"听潮阁"。

客栈的伙计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他,说"客人回来了",像是他从未离开过。他笑了笑,没有解释,要了一间二楼的厢房,面朝大海,和上次一样。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但这一次刚刚入睡,梦里的火就比上次更大却是镜水学宫里,大火烧得不住的往上窜,攀爬楼阁,像是要把整片天都烧穿。

那个在火海里奔跑的人,跑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他的脸——是曹熠。

曹熠在火海里朝他跑过来,浑身是火,像是一个移动的火把。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远处他的背后是镜水学宫,它在快速坍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滚烫的、贪婪的,而是空洞的、绝望的,像是一口被烧干了的井,却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疯了一样试图冲过来,想把自己,带走一样。

"杨粟!"他在喊,声音被火声盖住了大半,横梁倒下来,这是自己的房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你为什么不来——”

杨粟刚想迎上去,想把他从火海里拉出去,从火里出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焦黑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灰烬,死死地攥着他,身体仿佛被千钧抓着,男女老少都有枯节曲折数以百计。

抬起头,就见到他被他身边时常随侍的许赤和典忘往外拖。

“别走……”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别丢下我……”

他听出来了。

那是曹熠的声音。

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怨恨,祈求,恳切……

“你答应过……”他的嗓子哑了,几乎嘶吼:“你答应过不会走的……你个骗子!言而无信!我知道错了,你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杨粟猛地惊醒。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斜斜地铺在床前的地面上,像是一柄薄薄的刀。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些睡不着了,那声音太过绝望了。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更远的潮声,一波一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那个梦变了。

上一次,曹熠在喊"别走""别丢下我",是哀求。这一次,曹熠在喊"你答应过的""你为什么不来",是怨恨。

哀求可以安抚,怨恨不能。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他不该走,不该逃,不该把曹熠一个人留在洛阳,留在一群各怀心思的朝臣中间,留在一片看不见的暗流里。

他应该回去,应该面对,应该……

应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梦像是一个预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预兆。曹熠在燃烧,在把周围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在等他回去,等他来熄灭那团火。但如果他回去得太晚,如果那团火已经烧尽了曹熠自己,那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曹熠回不去,是他杨粟,再也回不去了。

他起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海面像是一面巨大的、墨蓝色的镜子,倒映着满天的星子。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和梦里那片火海比起来,微弱得像是谁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他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天,望着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快些回去。

不是明日,不是后日,是现在,是立刻,是马上。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开始收拾行囊。

随从们被他惊醒,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了,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连夜回去,尽快。”

随从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多问。

他们跟着杨粟两个月,已经习惯了。

杨粟离开合浦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骑在马上,缰绳紧紧地攥在手里,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随从们跟在后面,被他的速度带得有些狼狈,但没有人抱怨。

他走得很急,急到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在那片空荡荡的滩涂上,有一个人影站在木桩旁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影很瘦,很高,低头从手上的蚌里扣出来的珍珠丢在木桶。

那人自言自语:“他还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