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或近
杨粟在交趾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跟着老农学种稻,从选种到收割,每一个环节都亲自参与。
他的手上磨出了茧,皮肤被日头晒黑了一层,袍子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泥渍带来的几件衣裳都成了这样,看起来和当地的农人没什么两样。
每隔几日,又会收到郭遗的来信。
信里写着洛阳的近况:朝议的议题、世家的动向、曹熠的课业进展、许赤和典忘的琐事、贾半仙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事无巨细,一一道来,像是郭遗就站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杨粟常常看了会儿,觉得他废话多了,没法子又只能接着看,仔仔细细每封信都认真回复,写着交趾的稻种、气候、土壤,写着老农的技艺、农人的辛劳、田野里的风光。
他写得很多,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写过。
那个梦。
他没有告诉郭遗,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甚至自己都不愿多想,只是把它压在心底,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埋在沙子里,就能心安理得假装它不存在。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他独自躺在交趾的客栈里,那块石头就会浮上来,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从离开第几天到打算几天后回去,从交趾的稻子还没割完再到割完了就能走了。
他不能在外头待太久。
但同时心里有个声音。
它说:你想他了。
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他会忽然想起从前曹熠的样子,想起那天他躲闪的掌心里的伤痕,想起他的怯懦和……疯狂。
在客栈里写字的时候,又会忽然想起自己教他认字的样子,想起他被自己夸奖后的样子,想起他不加掩饰的窥探。
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剩下的只有曹熠的眼睛,滚烫的,贪婪的,毫不遮掩的,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火海。
每一次想起,他都会立刻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用的绳子,把自己捆紧,捆到喘不过气来。
但绳子是捆不住的。
火焰会烧断绳子,会从缝隙里钻出来,会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第三个月的月初,郭遗的来信里带来了一个消息。
“陛下近日心绪不宁,课业时有疏漏,吾已代为督导。然陛下常问及司马何时归来,吾无以对答。但还拖得住,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来得及。”
杨粟拿着那封信,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日头很烈,晒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有动。
信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但还是清清楚楚地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想起那个梦。
那片火海,那个在火海里奔跑的人,那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焦黑的手。
他忽然觉得,那个梦或许不是一个梦。
或许是一个预兆。
或许曹熠真的在燃烧,真的在把他周围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真的在等他回去,等他来熄灭那团火。
他折起信纸,收进袖中,转身往客栈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他,又像是他在追着什么人。
他回到客栈,开始收拾行囊。
随从们有些惊讶,但没有人多问。他们跟着杨粟两个月,已经习惯了他的雷厉风行。他说走,那就走,不需要理由。
行囊收拾得很快,比来时轻便了许多。那些农具、那些种子、那些笔记,都被他留在了交趾,留给当地的农官,嘱咐他们按图索骥,继续试验。
他只带走了那匣南珠,和几封郭遗的来信。
临行前,他去向老农道别。
老农正在田里割稻,看见他来,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要走了?带点鱼走吧?还有这些,大人可帮了俺们不少,这回农忙可早早结束了,这是从每块地里取的,最好的一根水稻。”
杨粟点点头看着面前他递来沉甸甸的一束稻子,他打算带回去。
“洛阳远啊,比交趾远多了。”
老农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和那个老珠人一样,快得像是错觉。
“客人!”老头突然叫住他,眼睛紧紧盯着他脊背笔直此刻不像一个农夫:“稻子熟了要割,割了要收,收了要藏。藏好了,才能过冬。藏不好,冬天就要饿肚子。客人哪怕多留几年多学学。”
杨粟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但是我该回去了。”
老农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眼里泪光一闪而逝落进泥里,继续割稻。
镰刀划过稻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杨粟转身离去,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老农在他身后直起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走就走吧,我也尽力了,天不允多言。
那声叹息很轻,被海风吹散了,混在周围的稻香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杨粟离开交趾的时候,交趾的稻子还没有割完。
金黄的田野在他身后铺展开去,像是一匹扯不尽的金黄锦缎。
农人们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着,汗水滴进土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土。
他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地握着,任由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这一次,他没有走官道。
他绕了一条小路,穿过山林,越过溪流,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随从们有些不解,但没有人多问。
他们跟着杨粟两个月,已经习惯了他的独断专行。
只有杨粟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绕远路。
他想多看一些风景,多走一些路,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想,走得慢一些,或许就能想得更清楚一些。
想清楚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曹熠,该怎么面对那份让他手足无措的感情。
但他没有找到。
路越走,心越乱。
风景越看,念头越杂。他像是走进了一片迷宫,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同一堵墙,墙上写着同一句话:你逃不掉的。
他逃不掉。
不是逃不掉曹熠,是逃不掉自己。逃不掉那个在交趾的夜里,被噩梦惊醒后,忽然觉得曹熠或许来了的自己。
逃不掉那个在田埂上,忽然想起曹熠掌心里月牙形印痕的自己。
逃不掉那个在客栈里,忽然觉得有人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自己。
他逃不掉自己。
所以他只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