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往事
贺玄朗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伴读。听说是岑将军的二子，圣上下旨入宫陪太子读书的。“
“你见过他的脸吗？“
贺玄朗微微一顿。他当然见过，远远地瞧了两眼，只记得是个清秀的少年，眉眼生得很好，却也没特别放在心上。他摇摇头：“只是远远看过一回，母妃问他做什么？“
贵妃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那孩子，长得和敛容公主，一模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贺玄朗的神色没有大变，但手指下意识地收了收：“您是说……“
“我不是在说笑。“贵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廊下的芭蕉被风拂过，哗哗地响，她的声音却平得出奇，像是把什么情绪都压到了水底下，只剩一层平静的表面，“你还不知道当年的事，你年纪小，我也从未与你细说——这宫里知道的人，大约也只剩几个了。“
贺玄朗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贵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敛容公主，是先帝姨母的幺女，你父皇的表妹，生得好，养得也好，先帝晚年最宠的便是她。她十四岁出阁入宫参宴，你父皇头一回见她，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就向先帝求了赐婚。“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某种旧事翻上来的习惯性轻蔑，“那会儿我已经入宫两年了。“
贺玄朗没说话。
“先帝自然是不准的。天家骨肉，哪里能乱——可你父皇这个人，你难道不清楚？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真心放下过的。“贵妃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疲倦的意味，“后来敛容公主及笄，出使言国，回来竟莫名就有了身孕，并求着先帝要嫁给岑镇垣做妾，平妻都没争取。先帝看她心意已决，对岑镇垣情深意切，于是便准了，圣旨都下了。你父皇那时已经快要登基，自然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和先帝冲撞，只得亲自送了贺礼，看起来也是认下了这门婚事。“
“然后呢。“贺玄朗轻声说，他不是在问，是在跟着说下去。
“然而不到1年，那位公主就因为生产不利去世了。“贵妃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神情里有一种淡然的残忍，“血崩来的太快，连太医都没来得及细诊。这也成了你父皇心中永远的意难平。“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贺玄朗缓缓坐直了身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明朗，却没有开口。
贵妃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那是你父皇刚登机，朝中局势还不稳，此时正需要岑将军的支持稳固，公主这个事情就像一颗落入井水里的石子一样，连涟漪都没有泛出多少就消失了“她停了一下，重新开口，“对外他们还是一对好君臣。“
“可那孩子却活下来了。虽然听说月子不足，但到底也是长成了。“贺玄朗低声说。
贵妃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岑瑄……“
“岑家是边关武将，家风正，忠心不二，岑将军又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贵妃的声音沉下去，“孩子自然活的也比较低调，当年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本来就不多。但最近岑将军被参私通敌国，你以为真的只是空穴来风吗？“
贺玄朗的眉心微微蹙起，他抬起头，目光与母妃的对上——那里头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静的、逐渐清晰的权衡。
“因为岑家的事，扯着那孩子。父皇若动了岑家，便是把自己的事一并掀翻出来。“
“正是。“贵妃缓缓开口，“所以那孩子进宫这件事，旁人以为是什么？是圣上宽仁，罪臣之子尚且恩荫，留在宫里陪太子读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伴读。可朗儿，你父皇把那孩子留在宫里，你当真以为，是为了太子？“
贺玄朗没有立刻回答。殿外的风又起来了，芭蕉叶子拍着回廊，声音断断续续。
贵妃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清晰：“太子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替岑家求情？你真的相信他为了皇家血脉吗？他是要把那孩子留在眼皮子底下，亲眼看着。几年前，御书房失火，一幅画卷被烧毁了，听说是敛容的画卷。可我今日见到那个孩子，他那双眼睛生得和她娘一模一样，这更是确定了我的想法。以你对你父皇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毫无反应吗？朗儿，你父皇这个人，他从来不承认他放不下什么，但他也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出去。
贺玄朗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脸色沉静，却慢慢变得很冷。
“那孩子在太子身边……“
“父子之间，本就是一池深水。“贵妃抬起眼睛，看着儿子，语气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太子母家有颜尚书撑腰，这一直是你父皇眼中的一根刺，却又拔不掉。但岑家那小子出现后，太子在皇上和朝堂那边的口碑可是越来越好，现在你父皇更是对那孩子与众不同，他每三日一见，你才是他的亲儿子，你上一次见你父皇是什么时候？两月有余。我的儿，你真的不得不多想啊。”
“光明磊落，确实是君子所为，但也要从实处着眼，你父皇每多看岑瑄一眼，多问一句话，那都是太子功劳。那孩子现在就是偏偏待在太子身边，你父皇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孩子，是太子替他救下的，太子替他养着他放不下的人——“
贺玄朗接口，声音很轻，却很冷：“父皇会把对那孩子的情分，连带着往太子身上搭。“
“你明白了。“贵妃低声说。
殿里安静了很久。
贺玄朗站起来，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背对着母妃，肩线绷得很直。他一向是这样，情绪从不往脸上摆，越是要紧的事情，他越是安静。贵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悲凉。
“母妃的意思，是那孩子不能留。“他说，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不能留，“贵妃说，“更不能留在太子身边。那张脸，是你父皇的一根软肋，也是太子无意中握住的一张牌——只要那孩子在，你父皇看见他，就会想起敛容，想起那段他从没有认过、却放不掉的旧情。这份情绪，会偏，会倾，偏向哪里，朗儿，你应当清楚。“
贺玄朗转过身来，神色已经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儿子明白了。“
贵妃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回到了日常的温柔，像是刚才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从太子宫里的线人传来的消息来看，那孩子长得好，性子也好，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这宫里，从来不是好人住的地方。“
贺玄朗没有回应，只是低了低眼帘。
窗外的风停了，芭蕉叶子归于静默。
“你的母妃是后宫的妇人，永远没有办法像太子的舅舅那样直接在朝堂上给你支持，但母妃会帮你扫清障碍——只要东宫出了丑闻，太子在父皇心里的地位就会动摇。到时候，你离那个位子就近了一步。“
大皇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宫灯的橘色光晕，像一团团漂浮在水面的油。
“母妃，儿臣让你费心了。“他说。
“嗯。在这宫中，一直都是不成功便成仁，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大皇子没有再接话，可他的心里想的是，以后不想再知道这些事情，但他也无法说出劝阻母亲的话，因为他知道母亲都是为了他好。
贺玄朗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不像是未来的皇帝。看起来像一个被卷进了漩涡、却还不太想游泳的人。
宴席后的第二天，贺玄朗在岑瑄去给皇上请脉的路上截住了他，知道了那样的往事，他倒还真想看一看这个人长什么样。
大皇子一个人在御花园的池塘边喂鱼。他手里拿着一包鱼食，一粒一粒地往水里扔，动作很慢，漫不经心的。鱼在水面聚成一团，红红白白的，搅在一起。
岑瑄本想绕开走。但大皇子假意先看到了他。在这宫里长有尊卑都有次序，若无事，直接走开，也太没有礼数了。所以岑瑄还是过去请了安，也算打了招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伴读？“大皇子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是。臣岑瑄。“岑瑄行礼。
大皇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了鱼。
“长得倒是不错。“他随口说了一句，“难怪父皇多看了两眼。“
岑瑄没有接话。
大皇子又扔了几粒鱼食，忽然说：“昨天的茶——你喝了吗？“
岑瑄的瞳孔微微一缩。
“别紧张。“大皇子没有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疲惫的轻松，“一杯茶而已。”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母妃这个人——有些事做得不太好。但她觉得是为了我好。“
他把手里的鱼食全扔进了池塘里。鱼群一阵翻涌，水花四溅。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大皇子说。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岑瑄一眼。
“你挺有意思的。能在我母妃那杯茶面前不露声色的人，不多。“
然后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