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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珠人

他看了很多珠子,有的珠子大如鸽卵,色泽金黄,被摊主称为"金珠",要价极高,说是百年难遇。

杨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太张扬了。

郭遗是那种会把金珠换成米粮、换成书简、换成赈灾款项的人,戴在他身上,反而是种亵渎。

有的珠子粉中透紫,被叫做"美人泪",说是采珠女在月下哭泣时落下的眼泪凝成的。

杨粟也摇了摇头——太矫情了,郭遗会皱眉。

有的珠子形状怪异,不是正圆,而是椭圆、水滴形、甚至带着棱角,被摊主低价兜售,说是"异形珠",别有风味。

杨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郭遗会欣赏这种,但送礼还是讲究圆满。

他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潜水采珠留下的痕迹。

她面前的盘子里只摆着十几颗珠子,每一颗都用一小块靛青色的粗布垫着,排成一排,像是一串凝固的露珠。

那些珠子不大,最大的也不过黄豆大小,但每一颗都圆润得惊人,色泽莹白,温润光滑的月白色十分喜人。

拿起一颗迎着日头打量时日光落在珠面上,珠光莹润而浅淡,像是一层薄薄的玉壁。

"这些,"杨粟指着那一排珠子:"我全要了。"

妇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把她的珠子全买走。她抬起头,目光在杨粟脸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全,全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尾音上扬不敢置信的确认。

"全要。"杨粟点头,从袖中取出钱袋:"多少钱?"

妇人伸出五根手指,又加了两根:"七两。这些珠子是我男人潜了三年才攒下的,每一颗都是好货,可不还价。"这么说着她拜拜手,带着期盼和惴惴不安。

杨粟没有还价。

仔细在荷包里数出了七两银子,放在摊前的粗布上。

妇人收了钱,从桌下摸出一只木匣,比老珠人那只大一些,漆成深褐色,边角有些磨损,但开合处的铜扣擦得发亮。

她把那十几颗珠子一颗一颗地用素白绢布包了,放进匣子里,铺了厚厚的棉絮,才合上盖子,递给杨粟。

"客人是送人的吧?"妇人问,和那个老珠人问的一样似乎最近很多人来这里。

“嗯”杨粟只是点了点头。

妇人勉强笑了下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收拾摊子上的粗布和空盘子,动作麻利,像是要在涨潮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杨粟接过匣子,收进袖中,转身往珠市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那个妇人收拾完摊子后,坐在矮凳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夹带在绣框里的绢布中一点穗子垂着,是宫里的样式。

杨粟在合浦住了三四天。

第一日,他在珠市里买齐了珠子,又在城中找了一家可靠的镖行,将那匣南珠连同几封家书一起,托人带回洛阳,交给郭遗。

镖行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角有道疤,据说是早年走镖时被山匪砍的。

他接过匣子和银子,拍了拍胸脯,说"大人放心,人在珠在",然后就把东西锁进了柜台后的铁柜里,上了三道锁。

第二日,他去了合浦的官署,见了当地的郡守和农官,询问交趾稻种的引种事宜。

郡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说话滴水不漏,把合浦的农桑情况说得天花乱坠,但具体到稻种的品种、产量、引种的难易,却是一问三不知。

杨粟没有为难他,只是记下了几个当地老农的名字和住址,说改日亲自去拜访。

第三日,他去了海边,看采珠人作业。

那日潮水退得极低,滩涂露出来一大片,像是谁把海底翻了个面。

采珠的汉子们赤着上身,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绑在岸边的木桩上。

他们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浑浊的海水里,过了很久才浮上来,手里攥着一只蚌,或是空着手,只带上来一把泥沙。

杨粟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汉子们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又一次又一次地浮上来。

日光很烈,晒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老珠人的那句话:"珠子养人,人也养珠。但珠子养成了,养珠的人往往不在了。"

那些采珠的汉子,潜入水底时还是活生生的,浮上来时却可能已经没了气——或被水草缠住,或被暗流卷走,更甚者被蚌壳割破了脚腕,失血过多引来海兽就那么没了。

他们的家人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根麻绳,绳子一动,心就一提;若是绳子不动了那就是出了事,大概率是没了。

这就是采珠的代价。

每一颗圆润莹白的南珠,都浸着一个人的命但若是不买,他们的命也白没了,若想解决还得解决这珍珠取用的事,荷塘里可能养蚌?

杨粟站在岸边,海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自顾自的出神。

他望着那片浑浊的海水,望着那些在水面上沉浮的身影,忽然觉得手里的匣子沉了许多。

那十几颗珠子,十几条命。

他把匣子收进袖中,转身往城里走去。

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肩上。

珠市边上有一家客栈,叫"听潮阁",名字起得雅致,实际上不过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外墙被海风吹得发黑,门窗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

但胜在干净,床褥浆洗得发白,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比官道上的驿站强了不少。

杨粟第三日傍晚住进了这家客栈。

他要了一间二楼的厢房,面朝大海,推开窗就能看见那片滩涂。

此时潮水已经涨上来了,白天的滩涂没入了水底,只剩下几排木桩露在水面上,像是谁在水里插了几根筷子。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鬼火。

伙计送上来一壶热茶和几碟小菜,都是海边的土产:一碟腌蟹,一碟炒蛤蜊,一碟清蒸的鱼,还有一碗粟米饭。

杨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鱼,喝了两杯茶,便让伙计撤了膳。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天边先是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然后慢慢变深,绯红,紫红互相交错,最后变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

星星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先是稀疏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