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屋檐下
同居第一天,肖战是被粥香醒的。
不是夸张。
他真真切切地在梦里闻到了一股米香,稠稠的,糯糯的,像小时候外婆灶台上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锅。
他翻了个身,以为还在梦里,但那股香味越来越浓,浓到他的胃开始抗议了。
他睁开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对面白墙上,慢悠悠地晃。
手机显示早上七点半,比他平时起得晚——昨天折腾到太晚,周雨送他回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卫衣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肖战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然后站住了。
灶台上的小火还开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茫茫的水蒸气模糊了抽油烟机的边缘。
王一博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番茄,正在切。
他切东西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菜板旁边已经摆了一盘切好的黄瓜,码得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都得说一声舒服。
他穿着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打理,有几撮翘在头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肖战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变态,赶紧咳了一声。
王一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早。”
“早……你在干嘛?”
“做早餐。”
“我知道你在做早餐,我是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王一博低头继续切番茄,刀起刀落,利落得很。“饿了。”
肖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决定帮忙。
他走过去,打开冰箱看了看——西红柿、鸡蛋、青菜、牛奶,满满当当的,应该是管理局提前备好的。
“我帮你打鸡蛋?”
王一博没说话,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肖战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找了个碗开始打。筷子在碗里转得飞快,蛋黄和蛋清搅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厨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流理台照得亮堂堂的。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同居了很久的情侣在做早饭。
肖战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吓了一跳,手上一抖,筷子差点飞出去。
“怎么了?”王一博问。
“没、没事,手滑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肖战才看清王一博到底做了些什么——白粥、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煎火腿。
虽然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对于一个“我不会做饭”的人来说,这阵仗已经够大张旗鼓的了。
“你说的不会做饭,指的是不会做满汉全席是吧?”肖战坐下来,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番茄的酸甜和蛋的嫩滑搭得刚好,咸淡也合适。
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能吃就行。”
那碗粥熬得尤其好,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米香。肖战喝了两口,胃里暖洋洋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捂热了。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还跟周雨说“我跟他不熟,住一起会不会很尴尬”,现在坐在这里喝着他熬的粥,心里那点别扭像冰块遇到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在化。
“谢谢。”肖战说。
“谢什么?”
“早餐。”
“不用谢。”王一博低着头喝粥,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反正我也要吃。”
肖战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也低下头,专心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奇怪的、刚刚好的安静,像是在这个屋檐下,不说话也不觉得难受。
吃完饭肖战抢着洗碗。王一博没跟他抢,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帽子,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看什么东西,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肖战洗好碗,擦干手,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跟王一博之间隔了大概半米,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不太熟的人该保持的距离。
客厅很安静。
时钟在墙上滴滴答答地走,冰箱偶尔嗡嗡响几声,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这些声音掺在一起,织成一张厚实的、柔软的网,把整间公寓笼在里面。
肖战的手机震了一下。周雨发来的消息。
周雨:「怎么样?」
肖战:「什么怎么样?」
周雨:「同居啊。他有没有欺负你?」
肖战看了一眼旁边低头看手机的王一博,嘴角动了动,打字:「他给我做了早饭。」
周雨:「???王一博?那个话都懒得说的王一博?给你做早饭?」
肖战:「嗯。」
周雨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小心点。」
肖战没回。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小心什么?他也不知道。
十点半的时候,信息素管理局的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Beta,姓刘,拎着一台检测仪,进门就让他们做信息素采样。那个检测仪长得像个体温计,往腺体上一贴,三秒钟就出数据。
王一博先测的。刘女士把检测仪往他后颈一贴,机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肖战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手机,余光一直往那边瞟。
然后是肖战。他侧过脖子,把后颈露出来。刘女士拨开他的衣领,把检测仪贴上去。
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那个瞬间他感觉到王一博的目光扫了过来,像一阵风,轻飘飘的,但很烫。
“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刘女士翻看着记录本,“你们俩的信息素波动都不大,继续保持。记住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晚上十点前上传。”
她交代完注意事项就走了。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王一博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练舞”,就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传出了音乐声。不是外放,是耳机漏音的那种,细细碎碎的,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能听到一个低沉的节拍在一下一下地撞,咚、咚、咚,像心跳。
肖战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节拍,忽然觉得这间公寓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中午肖战做的饭。
王一博说了一声“随便”就继续窝在房间里,肖战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切菜、炒菜、煮汤,忙活了大半个小时。
他做了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个青菜豆腐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他把菜端上桌,去敲次卧的门。
“吃饭了。”
门开了。王一博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黑色短袖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
他应该是练了一上午的舞,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说:“咸了。”
肖战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他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倒了小半勺。
“下次少放点。”肖战说。
王一博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吃。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但没有那种狼吞虎咽的狼狈,就是很认真的、一粒米都不浪费的吃法,好像咸一点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肖战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想起周雨说过的——王一博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不是减肥,是忘了。
这个人会在练舞室待一整天,饿到胃疼才想起来没吃东西。
他不太相信王一博会忘了吃饭,但现在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他有点信了。
下午周雨过来了,带了一大袋东西——肖战要的剧本、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有他惯用的那瓶阻隔喷雾。
周雨在门口没进来,把东西递给肖战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你还好吧?”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周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里面,表情复杂。“你要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忍着。”
“知道了。”
周雨走了。肖战拎着东西回到自己房间,把剧本放在床头,衣服挂进衣柜,阻隔喷雾摆在洗漱台上。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衣柜只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空间空荡荡的,像一张还没开始画的白纸。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王一博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公寓就这么大,隔音也就那样,肖战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几句。
“……不去。我说了不去……嗯,没为什么……挂了。”
电话挂断了。王一博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看到肖战站在客厅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经纪人?”肖战问。
“嗯。”
“催你回去工作?”
“有个综艺,不想去。”
肖战没再问了。
他走到阳台上,站在王一博旁边。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就有点挤了,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几只鸟在天上绕圈,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你昨天说,你的信息素不会影响到我。”肖战忽然开口。
王一博侧头看他。
“但现在我们住在一起,”肖战说,声音很轻,“你确定不会影响到我吗?”
他没等王一博回答,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的问题解围。“开个玩笑。”
王一博没有笑。
他看着肖战,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然后说:“我尽量。”
尽量什么?尽量不影响他?尽量控制自己?还是尽量——肖战没有问。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王一博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吹得晃来晃去。肖战盯着那两根晃来晃去的绳子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把那两根绳子系在一起,系一个蝴蝶结。
他转过身,走回了客厅。
身后那道目光追了他两步,然后被阳台的门挡住了。
晚上的时候,肖战坐在床边,拿着信息素检测仪往自己后颈上贴。
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看了一眼,跟上午差不多,稳定得很。他把数据填进手机上的监测系统,点了上传,然后把检测仪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但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走动,有手机外放的白噪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放下的闷响。
那些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墙壁,连到他的耳朵里。
肖战闭上眼睛。
粥香。番茄炒蛋。咸了的青椒肉丝。翘起的头发。晃来晃去的抽绳。
他想,三十天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