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合唱风波
【宋亚轩】
通知是周一下午来的。
经纪人把宋亚轩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谱子。
“公司安排你和刘耀文合作一首单曲,他写的歌,你唱。”
宋亚轩接过谱子,低头看了一眼。
歌名叫《地下通道》。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经纪人问。
“没怎么。”宋亚轩把谱子折好,放进包里。“什么时候录?”
“周五。”
宋亚轩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那张谱子又拿了出来。
《地下通道》。
词曲:刘耀文。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重庆那个地下通道。
橘黄色的灯光,潮湿的空气,那个站在拐角处、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
他听了半首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下次。
他等了三年。
现在,下次来了。
宋亚轩把谱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某个练习生练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刘耀文不在。
他坐在床上,把谱子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歌词写的不是重庆,不是地下通道,不是那个唱歌的少年。
至少表面上不是。
歌词写的是一个人在雨里等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他愿意等。
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了三年。
等到雨停了,天晴了,等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在等谁。
然后那个人来了。
不是从雨里走来的,是从梦里走来的。
他站在那里,笑着说:“我来了。”
歌词的最后一句是:“我以为我等了你三年,原来你等了我更久。”
宋亚轩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歌词。
铅笔写的,旁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了很多次,才定下来。
他想象刘耀文坐在书桌前,开着那盏台灯,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了一个词,不满意,擦掉。
又写了一个,还是不满意,又擦掉。反复了很多次,才写出这句话。
宋亚轩的眼眶有点热。
他把谱子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之前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也许是一直都在,只是他没发现。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刘耀文的脸。
他在心里把那段旋律过了一遍。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呼吸的地方。
他听了太多次了,在录音室那次,刘耀文弹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不是刻意记的,是旋律自己钻进脑子里的,怎么都赶不走。
就像那个人一样。
宋亚轩翻了个身,面朝刘耀文的床。
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白夜行》,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红色的流苏。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朝着那张床的方向。
碰不到。
太远了。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心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快了,快了,快到了。
周五,录音室。
宋亚轩到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在了。
他坐在调音台前面,戴着耳机,在和录音师说什么。
看到宋亚轩进来,他摘下一只耳机,朝他点了点头。
“来了?”
“嗯。”
宋亚轩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刘耀文身边。
“歌我看了。”他说。
“嗯。”
“很好。”
刘耀文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动了一下,没有看宋亚轩。“那就行。”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
宋亚轩看着他。
刘耀文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
他的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时不时会用手把刘海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在紧张。
宋亚轩看出来了。
因为他的手一直在动——不是在工作,是在无意识地拨弄调音台上的推子,推上去,拉下来,推上去,拉下来。
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反复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小动作。
宋亚轩忍住笑,没有拆穿他。
“进去吧。”刘耀文站起来,把耳机挂在调音台上,走向录音棚。
宋亚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廊很短,但宋亚轩觉得很长。他看着刘耀文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步子很大,但迈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他加快了两步,走到刘耀文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录音棚。
录音棚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隔音墙是深蓝色的,上面有波浪形的纹路,像深海。
话筒立在他们中间,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录音师在外面说:“先试一遍,找找感觉。宋亚轩,你唱。刘耀文,你帮她听听。”
宋亚轩戴上耳机,站在话筒前面。
刘耀文站在他旁边,没有戴耳机,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前奏响起来。吉他,简单的几个和弦,像雨滴落在地面上。
他开口唱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刘耀文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动作,是肩膀微微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宋亚轩没有睁开眼睛,他继续唱。
那些歌词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流出来,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等着有人把它说出来。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眼眶开始发烫。
不是因为歌词多感人,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字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写的。
这不是一首歌,这是一封信。
是一封写了三年、改了无数遍、终于敢寄出去的信。
而他是收信的人。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我以为我等了你三年,原来你等了我更久。”
最后一个音落下。
录音棚里很安静。
宋亚轩睁开眼睛。
刘耀文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刘耀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录音师在外面说:“好,很好。再来一遍?”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看着刘耀文,刘耀文看着他。
两个人在那个小小的录音棚里,在深蓝色隔音墙的包围下,在话筒和耳机和调音台的环绕中,对视了很久。
久到录音师又问了一遍:“再来一遍?”
刘耀文先移开了目光。
“再来一遍。”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录音棚。
宋亚轩站在话筒前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玻璃窗外,刘耀文走回调音台前,戴上耳机,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看宋亚轩,眼睛盯着调音台上的屏幕,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宋亚轩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再来一遍。
他重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前奏又响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胸腔里装不下了,就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唱着那些词,想着那些画面——重庆的雨,地下通道的灯光,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
他想着他坐在自己身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你继续唱吧”。
他想着他在试镜间里看着自己,笔掉在地上,眼睛里有光。
他想着他站在厨房里煎蛋,耳朵红红的,说“随便你”。
他想着他蹲在自己床边,声音发抖,说“我找了你三年”。
他想着他推开自己,说“别靠太近,对你不好”。
他想着他,想着他,想着他。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两滴,是很多很多。
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话筒上,落在谱子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没有停。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录音棚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还有另一个心跳。
从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伴奏,是真实的、来自外面的声音——咚咚咚,很快,很重,像是有人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宋亚轩睁开眼睛,看向玻璃窗外。
刘耀文站在调音台前,没有坐在椅子上。
他站着,双手撑在调音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戴耳机,耳机挂在脖子上,麦克风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录音师坐在旁边,看看刘耀文,又看看宋亚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宋亚轩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
他走到刘耀文面前,站定。
“文哥。”
刘耀文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红的,像是忍了很久,忍到眼眶都疼了。
“你唱得太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宋亚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歌写得好。”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那你多唱几遍。”
“好。”
宋亚轩转过身,走回录音棚,重新戴上耳机。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有点哑了,唱到录音师说“可以了,录够了”。
唱到刘耀文不再站在调音台前,而是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听。
唱到他的眼眶不再红了,嘴角却一直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好的梦。
最后一遍录完的时候,宋亚轩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
刘耀文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宋亚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但宋亚轩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盖泛白。
宋亚轩蹲下来,平视着刘耀文的脸。
“文哥。”
刘耀文没有睁眼。
“谢谢你写了这首歌。”
刘耀文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很喜欢。”
刘耀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宋亚轩站起来,拿起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回去了。”
“……嗯。”
宋亚轩走出录音室,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
那首歌是写给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他的。刘耀文记得他。
从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开始,他就记得他。他找了他三年,等了他三年,写了一首歌给他。
而他,也等了他三年。
宋亚轩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他的心跳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某个录音室里隐约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犹犹豫豫地、反复地、笨拙地,弹着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干了。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了公司大门。
北京的傍晚,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颜料,红的、橙的、金的,混在一起,铺了半边天。很好看,像那个夏天的傍晚,重庆地下通道里橘黄色的灯光。
宋亚轩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片晚霞,笑了。
“我也是,刘耀文。”他小声说。“我也等了三年。从十五岁开始。”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北京的暮色里,吹到夏天的尾巴上,吹到那个他要去的地方。
【刘耀文】
他坐在录音室里,一个人。
录音师走了,调音师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宋亚轩刚才录的那版demo。
他听了七遍。
每一遍都听到最后一句,每一遍都在最后一句的时候,闭上眼睛。因为他不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宋亚轩在录音棚里唱歌的样子——微微仰着头,露出脖子的线条,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嘴唇离话筒很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唇上轻轻吐出来的。
他听第七遍的时候,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调音台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哭了。不是流泪,是哭。肩膀在抖,呼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等待,三年的不敢说、不敢碰、不敢靠近。所有的那些压抑的、克制的、不能见光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眼眶,怎么都堵不住。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傍晚。重庆,地下通道,雨。他站在拐角处,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涨,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破土而出。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喜欢。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不可救药的喜欢。
他喜欢那个声音,喜欢那双眼睛,喜欢那个坐在台阶上、抱着吉他、仰着头唱歌的少年。他喜欢到找了三年,喜欢到写了一首歌,喜欢到不敢靠近、不敢承认、不敢留下他。
他以为推开他是为他好。
但他不知道,推开一个人,比被推开更疼。
因为被推开的人,可以恨。推开人的人,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自己扛着,自己忍着,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对的,这是对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他只知道,他很疼。
刘耀文趴在桌上,哭够了,慢慢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录音室。走廊很暗,声控灯灭了,他走在黑暗里,没有跺脚把灯点亮。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亚轩已经睡了。
灯关了,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白色的光。宋亚轩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后颈。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软软的,像一小片黑色的云。
刘耀文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后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衣服,洗漱,上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身,面朝宋亚轩的方向。月光落在宋亚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微微翘起的鼻尖,轻轻抿着的嘴唇,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月光的影子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窗外的风停了,树不摇了,整栋楼都睡着了。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宋亚轩,你知道吗,那首歌是写给你的。”
对面床上的人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但刘耀文没有看到的是——宋亚轩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只有一瞬。
但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