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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青梅竹马

张哲瀚第一次吃醋,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那天小葡萄被张妈妈接走了,说想外孙想得睡不着觉,要带回去住两天。张哲瀚难得清闲,本来想去健身房,但王教练临时有事取消了课程。他窝在沙发上翻了半天手机,觉得无聊,决定去龚俊公司接他下班,顺便蹭一顿晚饭。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经过秘书室的时候,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正头凑在一起,表情诡异地盯着一个手机屏幕,像三只发现了食物的松鼠。她们听见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表情从“八卦”切换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切换成了“热情”,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流畅得像经过专业训练。

“小夫人好!”三个人异口同声。

张哲瀚看了她们一眼,觉得她们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直接推开了龚俊办公室的门。

龚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起头,看见张哲瀚,嘴角翘了一下。

“怎么来了?”

“无聊。小葡萄被我妈接走了。我来接你下班。”

龚俊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半小时。”

“那我等你。”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微博。刷了一会儿,觉得口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想去茶水间看看。

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挨着打印室。张哲瀚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本来没在意,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说小夫人知不知道宋晚宁的事?”

张哲瀚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宋晚宁。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竖起耳朵,听见另一个声音说:“应该不知道吧?龚总又不提。宋晚宁也不提。他们俩那个关系,谁知道呢?”

“什么关系?”第三个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青梅竹马?初恋?我听说宋晚宁当年可是追了龚总好几年——”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学姐说的,她跟宋晚宁是大学同学。宋晚宁亲口跟她说的,说从高中就开始喜欢龚总了,但龚总一直把他当弟弟。”

“那现在呢?宋晚宁不是结婚了吗?”

“结了。但他跟他老公关系一般。我听说他每次来上海都会约龚总吃饭,龚总每次都去。”

“那龚总对他呢?”

“龚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谁都那样——礼貌,客气,不远不近。但宋晚宁不一样。我听老员工说,宋晚宁以前经常来公司,龚总亲自下楼接他,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少了。”

“少了是因为龚总结婚了吧?小夫人那个脾气,知道了还得了?”

张哲瀚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杯子握得越来越紧。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三个字——宋晚宁。宋晚宁。宋晚宁。青梅竹马。追了好几年。每次来上海都约龚俊吃饭。龚俊每次都去。龚俊亲自下楼接他。有说有笑。

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不是疼,是一种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没熟的青梅一样的感觉。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茶水间里的对话已经换了好几个话题,从宋晚宁聊到了午饭吃什么,从午饭吃什么聊到了隔壁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他没再听了。他端着空杯子走回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盯着杯底那一小圈水渍发呆。

龚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怎么。”张哲瀚的声音闷闷的。

龚俊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张哲瀚坐在沙发上,盯着龚俊的侧脸。那张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他以前觉得这张脸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脸,现在还是觉得好看,但好看得让他生气。

宋晚宁。多好听的名字。晚宁。傍晚的安宁。像一首诗,像一幅画,像一个温柔的人。追了好几年。从高中就开始追。龚俊一直把他当弟弟。但每次都去吃饭。亲自下楼接。有说有笑。

张哲瀚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龚俊。

“怎么了?”龚俊放下笔,抬起头。

“宋晚宁是谁?”

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样看着张哲瀚,平静的,温和的,像在看一个有点奇怪但不需要大惊小怪的现象。

“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样的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青梅竹马?”

龚俊顿了一下。那个顿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张哲瀚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加速了。

“算是。”龚俊说。

张哲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了一下。不疼,但闷。那种闷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龚俊面前哭。不能因为一个“青梅竹马”就哭。那太丢人了。

“你们关系很好?”他的声音有点紧。

“以前很好。现在联系少了。”龚俊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有家庭,我也有家庭。各自忙。”

张哲瀚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心虚?闪躲?不安?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平静,有坦然,有“我说的都是真的”的笃定。但张哲瀚还是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你不诚实”的不舒服,是“你太诚实了”的不舒服。你承认他是青梅竹马,你承认他追过你,你承认你们以前很好。你什么都承认,所以你没什么好藏的。但正因为你没什么好藏的,我才更不舒服。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龚俊没有做错任何事。宋晚宁也没有。一个从高中就开始喜欢龚俊的人,追了好几年,被拒绝了,然后各自结婚,各自生活,偶尔吃个饭。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值得生气的地方。但他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大,但很深,拔不出来。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张哲瀚问。

龚俊想了想:“上个月。他来上海出差,约了顿饭。”

张哲瀚的脑子嗡了一声。上个月。上个月哪天?他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日程——小葡萄那段时间在猛长期,每天吃奶吃个不停,他累得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龚俊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小葡萄已经睡了,他也没力气问龚俊白天做了什么。原来有一天,他去跟宋晚宁吃饭了。

“你没告诉我。”张哲瀚的声音小了下去,不是质问,是委屈。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没问我。”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是啊,他没问。龚俊每天回来,他最多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小葡萄乖不乖”,从来没问过“你今天跟谁吃饭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因为他信任龚俊。因为他觉得龚俊的世界里除了他和小葡萄,没有别人。

但现在他知道,有一个人。一个从高中就认识的人,一个追了他好几年的人,一个每次来上海都会约他吃饭的人。那个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有一张娃娃脸,是可爱型的。那个人和他的老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

“瀚瀚,你怎么了?”龚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

张哲瀚往后退了一步。

龚俊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张哲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不是“我生气了”的皱眉,是“我不明白”的皱眉,是“我需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皱眉。

“你没告诉我,”张哲瀚的声音在发抖,“你去跟他吃饭了。你每次去都告诉我。但跟他的时候你没说。”

“因为你那段时间很累。小葡萄每天闹到凌晨,你连觉都睡不好。我不想拿这种事烦你。”

“这种事?”张哲瀚的声音拔高了,“你跟青梅竹马吃饭,是‘这种事’?”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瀚瀚,你是不是在吃醋?”

张哲瀚的脸“唰”地红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脖子开始发烫,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他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他确实在吃醋。他在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吃醋,为一个追了他老公好几年的人吃醋,为一个“每次来上海都会约饭”的人吃醋。他在吃醋,吃得很明显,很丢人,很不可理喻。

“我没有。”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他自己都不信。

龚俊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别过去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翘,像一根火柴划在张哲瀚的神经上,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你笑什么?”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

“没笑。”

“你笑了。你嘴角翘了。你觉得我很好笑对不对?你觉得我吃醋的样子很好笑对不对?”

“没有。”

“你有!你就是觉得我很好笑!你觉得我不讲道理!你觉得我无理取闹!你觉得我——”

“瀚瀚。”龚俊打断他,声音很低,很稳,“我没有觉得你很好笑。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更红了。他从“生气”变成了“又生气又害羞”,从“又生气又害羞”变成了“更生气了”。因为龚俊说他可爱。不是在哄他,不是在敷衍他,是真心觉得他可爱。那种“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的可爱。这让张哲瀚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他在生气,他在吃醋,他在不可理喻,而龚俊觉得他可爱。

“龚俊,你太过分了!”张哲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怎么了?”

“你——你——你跟别人吃饭不告诉我——你——你还笑我——你还说我可爱——你——你根本不觉得我在生气——”

“你在生气吗?”

“我当然在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因为宋晚宁——因为你跟他吃饭不告诉我——因为他是你的青梅竹马——因为他追过你——因为他——”张哲瀚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他不能在龚俊面前哭。不能因为吃醋哭。那太丢人了。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张哲瀚的手。张哲瀚挣了一下,没挣开。龚俊的力气比他大,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瀚瀚,你听我说。”龚俊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宋晚宁是我的发小。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住在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学校。他妈妈和我妈妈是闺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高中的时候跟我表白了,我说我只把他当弟弟。他很难过,但他说没关系。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上大学,我们联系少了。再后来他结婚了,我结婚了。他每次来上海会约我吃个饭,聊聊天,说说近况。就这样。”

张哲瀚听着,觉得这个故事很合理,很普通,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但他还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不是因为龚俊说了什么,是因为他没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张哲瀚的声音小了下去,“你有这样一个发小,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不知道有宋晚宁这个人。我今天是从你员工的八卦里听到的。龚俊,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龚俊的表情变了。不是“我错了”的变,是“我明白了”的变。他明白了张哲瀚在气什么。不是气他有青梅竹马,不是气他跟青梅竹马吃饭,是气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人。是气他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是气自己在这个婚姻里,好像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对不起。”龚俊说。

张哲瀚愣住了。他没想到龚俊会说对不起。龚俊很少说对不起,不是因为他嘴硬,是因为他很少做错事。他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去做,做了就不会后悔。所以他不需要说对不起。但今天他说了。他主动说了。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龚俊说,“不是因为你问了才说,是我应该主动说。是我没做好。”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想哭的,他真的不想哭。他觉得吃醋已经很丢人了,吃醋吃到哭更丢人。但他控制不住。因为龚俊说“是我没做好”。他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说“你别无理取闹”,没有说“我跟他又没什么”。他说“是我没做好”。他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即使他什么都没做错。

张哲瀚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小孩——他的生气是假的,他的委屈是真的;他的吃醋是幼稚的,他的难过是真实的。他不是在怪龚俊,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大度,怪自己不够信任,怪自己听到一个名字就方寸大乱,怪自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哭天喊地。

龚俊伸手帮他擦眼泪,张哲瀚偏头躲开了。他又伸手,张哲瀚又躲开了。第三次的时候,龚俊直接把他拉进了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着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龚俊说。

“我没哭!”

“你哭了。眼泪都流到我手上了。”

“那是——那是你的汗——”

“我还没出汗。”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更厉害了。他哭了大概五分钟,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龚俊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哭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龚总,会议时间到了。”小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我很想知道”的试探。

“取消。”龚俊说。

“好的龚总。”小周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鼹鼠。

张哲瀚从龚俊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你去开会吧!我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龚俊看着他。

“真的没事。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我去洗把脸就好了。”

龚俊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今天的会议全部取消。”他说完就挂了,没给小周任何回应的机会。

张哲瀚瞪大了眼睛:“你干嘛?你下午还有会——”

“不开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哭。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没哭——我已经不哭了——”

“你还在抽噎。”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嗝先出来了。不是打嗝,是哭完之后的那种抽噎,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小青蛙在叫。他捂住嘴,但抽噎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紫红,从紫红变成了猪肝色。他觉得今天是他人生的最低谷——吃醋,哭,抽噎,当着龚俊的面打哭嗝。

龚俊看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张哲瀚没有骂他,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捂着嘴,一抽一抽地打哭嗝,脸上挂着泪痕,鼻子红得像圣诞老人的驯鹿,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他看着龚俊,龚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张哲瀚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打了一个嗝,又笑了,又打了一个嗝。

龚俊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人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像节拍器,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他的抽噎慢慢停了,眼泪慢慢干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龚俊。”

“嗯。”

“宋晚宁长得好看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难看。”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龚俊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张哲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幼稚,但他就是想知道。他想知道在龚俊心里,他是不是最好看的。他想听龚俊说“你好看”,哪怕只是哄他。

“你好看。”龚俊说。

张哲瀚的心落回去了。但他没有满足,又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事?”

“因为我没觉得这件事重要。”龚俊顿了顿,“他是我的过去。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过去的事,不重要。”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以后要告诉我。你所有的过去,我都要知道。我不要从别人嘴里听到。”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张哲瀚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平静,有坦然,有“我说到做到”的笃定。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心里的那根刺好像小了一点。不是拔出来了,是小了一点。他知道它不会这么快消失,但至少,它在变小。

“龚俊。”

“嗯。”

“你下次跟他吃饭,带我一起去。”

龚俊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好。”

“你不要觉得我小气。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好。”

“你不要笑我。”

“我没笑你。”

“你嘴角又翘了!”

龚俊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还在笑。他看着张哲瀚,觉得这个小东西真的太有意思了——明明在吃醋,明明在生气,明明在无理取闹,但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抽噎,都让他觉得可爱。不是那种“你好幼稚”的可爱,是那种“你好在乎我”的可爱。是那种“你为我吃醋”的可爱。

那天晚上,张哲瀚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搜索“宋晚宁”。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宋晚宁,三十五岁,建筑师,毕业于同济大学,现居北京。他点开图片,看见一张娃娃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嘴角翘翘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张哲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想:这就是龚俊的青梅竹马。可爱的,娃娃脸的,笑起来有酒窝的。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是那种线条分明的、棱角尖锐的、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长相。宋晚宁是那种软乎乎的、圆滚滚的、让人想捏一把的长相。他想象了一下龚俊和宋晚宁站在一起的画面——龚俊高,冷,像一座冰山;宋晚宁矮,暖,像一团棉花糖。画面居然还挺和谐的。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龚俊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小葡萄不在家,卧室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张哲瀚爬上床,在龚俊旁边躺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怎么了?”龚俊放下文件。

“宋晚宁的照片我看了。”

“然后呢?”

“他长得挺好看的。”

龚俊没说话。

“你以前有没有觉得他好看?”

“没想过。”

“骗人。他长那样,你不可能没想过。”

龚俊转过头,看着张哲瀚。那小东西正窝在他肩膀上,嘴巴瘪着,眉头皱着,整个人写满了“我不高兴但我努力让自己高兴”。

“瀚瀚,你今天是不是打算把‘吃醋’这件事贯彻到底?”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我没有。”

“你从下午吃到现在。宋晚宁的长相、宋晚宁的名字、宋晚宁的娃娃脸、宋晚宁的酒窝。你还要吃多久?”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说:“不知道。可能还要吃一会儿。”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他感觉到张哲瀚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知道张哲瀚还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他的腰侧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龚俊。”

“嗯。”

“你以后还会跟他吃饭吗?”

“会。但我会告诉你。”

“你不许单独跟他吃。你要带我一起去。”

“好。”

“你不许对他笑。”

龚俊在黑暗中笑了。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张哲瀚听见了。他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胸腔的震动,像远处的雷鸣。

“你笑什么?”张哲瀚闷闷地问。

“笑你。”

龚俊的手臂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黑暗中,张哲瀚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他的发顶,很轻,像一片羽毛。

“瀚瀚。”

“嗯。”

“谢谢你吃醋。”

张哲瀚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为我吃醋。谢谢你因为我跟别人吃饭而不高兴。谢谢你看了他的照片、他的名字、他的娃娃脸、他的酒窝。谢谢你介意。谢谢你在乎。”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他没有憋回去。他哭了,哭得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龚俊的T恤上,像雨点打在湖面上。

“龚俊,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嗯。”

“你每次都这样。我说我吃醋,你说谢谢我吃醋。我说我介意,你说谢谢你在乎。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不傻。”

“我傻。我超级傻。我为了一个没见过的人哭了一下午,打了一下午的嗝,把你们公司的会议都取消了。我就是一个傻子。”

“你是我的傻子。”

张哲瀚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龚俊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龚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那撮灰白色的薄荷绿在他指缝间翘着,软软的,像一撮褪色的旧丝线。

很久之后,张哲瀚哭够了,从他胸口抬起头。黑暗中,他看不清龚俊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温柔,很安静,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龚俊。”

“嗯。”

“你明天把宋晚宁的微信推给我。”

“干嘛?”

“我要加他好友。”

“然后呢?”

“然后我要跟他做朋友。”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是你的发小,你从小到大的朋友。我要认识他。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要跟他做朋友。这样下次他约你吃饭的时候,我可以一起去了,不用你觉得尴尬。”

龚俊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瀚瀚,你知道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张哲瀚的鼻子又酸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泪都快哭干了。但龚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是疼,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是那种“被爱了”的感觉,是那种“你可以做你自己”的感觉。

“你也是。”张哲瀚说,声音哑哑的,“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虽然你有一个青梅竹马,虽然你跟他吃饭不告诉我,虽然你长了一张冰山脸但笑起来很好看,虽然你每次都说让我想哭的话。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龚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明天我把宋晚宁的微信推给你。”

“好。”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龚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鼓点,像节拍器,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手指不再画圈了,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在龚俊的怀里,安安静静的。

他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宋晚宁,你好。我是张哲瀚。龚俊的老婆。你青梅竹马的老婆。明天我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我们做朋友吧。不是因为我不信任龚俊,是因为我想认识你。因为你是我老公的过去。而我,是他的现在和未来。

他在心里说完这些话,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沉沉睡去。

龚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着了还在翘嘴角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激动”的满,是那种“安静”的满——像一杯水被倒到了杯口,水面微微鼓起,但没有溢出来。

他想起今天下午,张哲瀚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他“宋晚宁是谁”的样子。那样子很凶,很委屈,很不可理喻,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样子。因为那是一个人在乎他的样子。因为那是一个人爱他的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爱过——被一个人吃醋,被一个人介意,被一个人因为一个名字就哭了一下午、打了一下午的嗝、取消了一整个下午的会议。

他低头,在张哲瀚的发顶又亲了一下。

“谢谢你,瀚瀚。”他在心里说,“谢谢你为我吃醋。谢谢你让我知道,你在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