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瘸了
龚思慕觉得,他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刻,不是二年级在全校面前朗诵时忘词,不是四年级把墨水洒在班长新裙子上被追着跑了两层楼,而是现在——五年级下学期,开学第一周,第一节体育课,篮球场上,他把自己搞瘸了。
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体育老师吹哨解散自由活动之后,班上的男生分了两拨打半场。龚思慕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站在篮下抢篮板有天然优势,连抢了三个篮板之后有点飘了,第四个球从篮筐上弹出来的时候,他高高跃起,手臂伸展到极限,指尖触到了球——然后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防守同学伸出来的脚上,脚踝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扭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脚踝处炸开,他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地上,抱着脚踝,疼得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周围围了一圈同学,有人问他怎么样了,有人跑去喊体育老师,有人蹲下来试图扶他起来。他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但咬死没让眼泪掉下来——他都十一岁了,要是当众哭出来,他以后在班上还怎么混?
体育老师跑过来看了看他的脚踝,用手按了按几个位置,问他疼不疼。他嘶嘶地抽着气,说疼。老师说可能崴了,让他先去校医室看看。两个同学一左一右架着他,他单脚跳着走了一段,跳得气喘吁吁,每跳一下脚踝就跟着震一下,疼得他冷汗直冒,实在跳不动了,只好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妈。”龚思慕的声音一出来就带上了鼻音,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他本来想用那种轻描淡写的、无所谓的声音说“妈我脚崴了你来接我一下”,但“妈”这个字刚出口,那股委屈劲儿就涌上来了,像被打开了某个关不上的阀门,声音不争气地发着抖。
电话那头张哲瀚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立刻紧了起来,那种紧不是慌,是那种常年应对儿子各种突发状况的、经验丰富的、瞬间进入应急状态的紧:“怎么了?”
“我脚崴了,体育课抢球的时候摔的。”龚思慕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严重,就是……就是有点疼。”
“有点疼你打电话给我?”张哲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当我第一天当你妈”的平静。
龚思慕被噎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被抓包的窘迫:“……挺疼的。”
“等着,我四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龚思慕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台阶上,看着篮球场上还在奔跑打球的同学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瘸了腿的小猫,可怜巴巴的,全世界就他最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脚踝外侧鼓了一个小包,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青紫色,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还不觉得有这么严重,现在一看,好像骨头都错位了似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校医来看过了,说骨头应该没大事,但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体育老师帮他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又联系了班主任。班主任王老师赶来的时候,龚思慕正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蔫蔫的,可怜极了。
“龚思慕,你家长什么时候来?”王老师蹲下来问他。
“我妈说四十分钟。”龚思慕看了一眼手机,才过了不到十分钟,他觉得这十分钟比一个世纪还长。
王老师陪他坐了会儿,又去处理其他事情了。龚思慕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冰袋渐渐不凉了,脚踝的疼痛又清晰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偷偷地吸了吸鼻子,心想:妈你快点来啊!
张哲瀚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他的车停在小学部门口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一路上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可能性——骨折、韧带撕裂、需要手术,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轮番轰炸,他的表情管理在这一路上已经完全失效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谁惹我谁倒霉”的低气压。
他快步穿过操场,远远地就看到了坐在篮球场边台阶上的儿子。那小子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校服,左脚踝上敷着冰袋,裤腿卷到小腿,露出一截细瘦的、肿胀的脚踝。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台阶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张哲瀚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最后几步几乎是在小跑。
龚思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妈正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阳光从他妈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龚思慕脚边。他看到他妈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平静,不是那种“我知道你能处理好”的淡定,而是皱眉,是嘴唇紧抿,是眼睛里有光芒在快速地、焦虑地闪动。
“妈——”龚思慕的声音刚出来就破了音,鼻音重得像感冒了,眼睛一红,嘴一瘪,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但又死撑着不哭的样子,比他真的嚎啕大哭还要让人心疼一百倍。
张哲瀚在儿子面前蹲下来,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只肿胀的脚踝上。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那个鼓起来的包,指尖刚触到皮肤,龚思慕就“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张哲瀚的手立刻收了回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拍片子了吗?”他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紧了一些,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点。
“校医说去医院拍。”龚思慕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妈,是不是骨折了?我是不是要打石膏了?打了石膏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张哲瀚看着他儿子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和因为忍泪而微微发颤的下唇,心里那些准备好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跟你说了多少次运动之前热身”之类的训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伸手把儿子头上那缕被汗打湿了的刘海拨到一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先去医院看看再说,不一定骨折。”
“可是好疼。”龚思慕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小得像蚊子叫,但那个“疼”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张哲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把背对着儿子,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龚思慕愣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的背,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在阳光下被照得微微发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撑在衣料下面,单薄但看起来很有力。他犹豫了一下:“妈,我挺重的。”
“你个小兔崽子能有多重?上来。”
龚思慕不再犹豫了,双手撑在张哲瀚的肩膀上,把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挪了上去。他尽量让受伤的脚不着地,另一只脚在地上蹬了一下,整个人趴到了张哲瀚的背上。张哲瀚双手扣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甚至还往上掂了掂,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校门口走去。
龚思慕趴在他妈背上,下巴搁在他妈的肩膀上,鼻子闻到了他妈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咖啡的气息,干净而温暖。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悄悄地蹭在了他妈外套的肩头上。
从篮球场到校门口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概五六分钟。张哲瀚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没有颠簸。他的呼吸均匀而平静,看起来毫不费力,好像背上不是一个将近一米五、快八十斤的十一岁男孩,而是一袋没什么分量的棉花。
操场上还有一些没放学的班级在上体育课,有学生看到这一幕,开始交头接耳。龚思慕听到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四班的龚思慕吗”“他妈妈来接他了”“他妈妈好漂亮啊”。他把脸往他妈肩窝里埋了埋,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王老师赶上来,在旁边陪着走,一边走一边跟张哲瀚说明情况:“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抢篮板落下来踩到同学脚上了,校医看了一下,说骨头应该没问题,但还是去拍个片子放心些。这孩子挺坚强的,疼得脸都白了也没哭,就是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
张哲瀚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背着受伤儿子的妈妈:“谢谢王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王老师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趴在张哲瀚背上的龚思慕,那小孩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表情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委屈了,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像是找到了避风港的小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害怕和疼痛,安安稳稳地靠岸了。
王老师目送他们上车,在车窗外朝龚思慕挥了挥手:“龚思慕,好好养伤,作业我让同学给你带回去。”
龚思慕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带着鼻音回了一句:“谢谢王老师。”
张哲瀚发动车子,调了空调温度,又打开了座椅加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龚思慕靠在副驾驶上,把受伤的脚小心地抬起来,不敢让任何东西碰到。他偏头看着他妈的侧脸,张哲瀚正专注地开着车,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硬,像一块被冰冻过的铁。
但龚思慕知道,这块铁是热的。刚才背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妈后背传来的温度,滚烫的,比平时拥抱的时候还要烫。那热度穿透了外套,穿透了他的校服,一直暖到他心里去,把那些疼痛和委屈都烫化了,化成了一摊温热的、流动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扩散。
“妈,”龚思慕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张哲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没生气。我是怕你骨折。”
龚思慕看着他妈的侧脸,看着那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但不是因为疼。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声音小小的:“妈,谢谢你背我。”
张哲瀚没接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在龚思慕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飞走了。龚思慕低头看了看被拍过的膝盖,那里仿佛还留着他妈掌心的温度,透过运动裤的布料,温温的,绵绵的。
到了医院,张哲瀚停好车,又蹲下来把儿子背了起来。龚思慕这次没有犹豫,乖乖地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妈的脖子。他们挂了急诊,拍了X光片,等了大概半小时,片子出来了。骨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拿着片子对着灯箱看了看,笑着说:“骨头没事,就是韧带拉伤了,回去冰敷,抬高患肢休息几天就好了。我给你开个药膏,每天涂两次,用绷带固定一下,一周左右就能走路了。”
龚思慕听到这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转过头看着他妈,想从他妈脸上看到“你看我说了没事吧”之类的轻松表情,但他妈的表情依然很紧,眉头拧着,正认真地听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听得极其仔细,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记了下来。
龚思慕看着他妈低着头认真打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脚踝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从诊室出来,张哲瀚去药房取了药,又把儿子背起来往停车场走。医院走廊很长,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龚思慕趴在他妈背上,无聊地数着地上的地砖,数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
“妈,你今天翘课了。”
张哲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我下午没课。”
“哦,”龚思慕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又说,“妈,你跑得是不是特别快?我从挂电话到看到你,感觉还没过多久你就到了。”
张哲瀚没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步子迈得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儿子可以在他背上安心地、没有顾虑地休息。
上了车,龚思慕系好安全带,把脚抬起来架在座椅边缘,靠着椅背,忽然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疼痛和惊吓之后,肾上腺素退去,剩下的就是巨大的疲惫。他努力睁着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撑不住了,歪着头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车子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龚思慕被轻微的颠簸震醒了。他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发现他妈已经把车熄了火,正侧过身看着他。
“醒了?能走吗?”张哲瀚问。
龚思慕试着动了动脚踝,一阵钝痛传来,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能,我单脚跳上去就行。”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龚思慕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今天已经背了他两次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默默地趴了上去,把脸埋进他妈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们坐电梯上了楼。张哲瀚背着儿子走出电梯,在自家门前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来输入密码。门锁“嘀”的一声开了,他推开门,把儿子背进客厅,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龚思慕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受伤的脚架在茶几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张哲瀚在客厅里忙碌——拿了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他脚踝上,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把医生开的药膏和绷带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翻了翻冰箱看晚上做什么吃的。
做完这一切,张哲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手机,应该是要给龚俊发消息。龚思慕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他妈打了一行字:“儿子体育课把脚崴了,拍了片子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养几天就好。”发完之后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你下班早点回来。”
龚思慕看到那句“早点回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妈的“早点回来”,翻译过来就是“我和儿子需要你”。这种话以前他妈是绝对不会说的,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别人,承认自己搞不定,承认那堵他精心维护了八年的墙后面其实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堡垒,而是一个会害怕、会担心、希望有人陪着的人。
而现在,他会说了。
虽然说得还是那么别扭——不是“你早点回来我想你了”,而是“你下班早点回来”,把主语从“我”换成了“儿子”,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跟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龚思慕已经学会了他妈的“翻译学”,他知道他妈的那些“嗯”“随便”“没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藏着“我知道了”,藏着“你决定就好”,藏着“其实我在乎得要命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龚俊回消息了。张哲瀚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稍纵即逝的弧度。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来回奔波,加上一路上的紧张和担心,他的偏头痛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妈,”龚思慕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你是不是头疼?”
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睁开眼睛看着儿子。
“你每次头疼都揉这里,”龚思慕用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我以前见过的。你药箱里有头痛药,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受伤的脚不小心碰到了茶几腿,疼得他“嗷”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张哲瀚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别动了,我自己去拿。”
“那你快去拿,吃了药好一点。”龚思慕捂着脚踝,龇着牙说。
张哲瀚站起来,去翻药箱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儿子小小的、带着庆幸的声音:“妈,今天幸好你在。”
张哲瀚拿着药片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儿子。龚思慕正靠在沙发上,受伤的脚架在茶几上,冰袋歪到了一边,他正艰难地伸手去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像一只被绑住了爪子的小螃蟹,张牙舞爪的,但完全动不了。他看到他妈在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依赖——有妈妈在,什么都不怕。
张哲瀚拿着药片走过来,就着温水咽了,然后在儿子身边坐下,帮他把冰袋重新敷好,顺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那小子缩一下脖子的程度。
“下次打球小心点,”张哲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再崴一次我就不去接你了。”
龚思慕捂着被弹过的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来。”
张哲瀚偏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有一种“你把我吃得死死的你得意了”的认命。
龚思慕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摆弄冰袋,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的天快黑了,二月底的天还是黑得很早。客厅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画。
龚思慕靠在沙发上,脚踝还在一阵一阵地疼,但冰袋的凉意把疼痛压下去了一些,他妈的体温还残留在他的衣服上,暖融融的,像被人抱在怀里。他想,其实崴脚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起码他妈今天抱了他三回。
不对,是背了他三回。
他决定把这个数据记下来,等他好了以后,慢慢跟他妈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