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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气球

龚思慕是在找订书机的时候发现那个盒子的。

寒假作业的最后一页散了,老师要求开学交的时候必须是完整的一本,不能有缺页,不能散架。他在书房翻了一圈没找到订书机,又跑到主卧去翻他妈床头柜的抽屉——因为他记得上次他爸帮他缝校服扣子的时候,针线盒就是从这层抽屉里拿出来的。

抽屉拉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针线盒、一沓发票、两本护照,然后停在一个深蓝色的方形小盒子上。

盒子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字,不是中文,好像是英文,但他五年级的词汇量还不足以支撑他读懂这个单词。他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只认出“天然乳胶”三个字,其他的全是英文。

天然乳胶。他知道乳胶,他床上那个乳胶枕就是这玩意儿,又软又有弹性,枕着特别舒服。所以他爸他妈买了一盒乳胶做的东西放在床头柜里?可是乳胶枕头不都很大一个吗?这盒子这么小,能装什么?

龚思慕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翻了翻盒子,找到一条开口线,像拆零食包装一样利落地拆开了。打开盒子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里面是一个方形的铝箔包装袋,银色的,有锯齿边,像某种超大号的糖纸。他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面也印着字,但依然是英文,依然超出了他的词汇量范围。

铝箔袋的锯齿边很好撕。“嘶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掉在他手心里。

是一个圆形的、油滑的、带着一点点奇怪气味的透明圈圈。摸起来滑溜溜的,有点凉,像果冻,但比果冻韧得多。他捏了捏,它在他手指间变形了,然后又弹了回去,很有弹性。

龚思慕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是什么?他爸妈放在床头柜里的,还藏在抽屉最里面,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这玩意儿看起来……怎么有点像气球?对,气球!那些长长的魔术气球不就是这种材质的吗?一捏“啪”就爆了的那种。他小时候在公园里见过小丑叔叔用这种气球编小狗,只不过那些是长条形的,这个是圆形的,但手感摸起来差不多。

他吹了一口气,那个圈圈的一角鼓了起来。他又吹了一口,更多的部分鼓了起来。这东西虽然滑溜溜的不好吹,但弹性和韧性都比普通气球强多了,吹起来特别费劲,比吹普通气球累得多。他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好几口,那东西终于慢慢膨胀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小气球。他捏着吹气口,像拧气球一样转了两圈,把它封住,然后举到眼前看了看。

半透明的,薄得能透光,灯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放在嘴边吹了吹,它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窄口瓶子的那种呜呜声。他又吹了两下,声音变了,变成了噗噗噗的。

还挺好玩的。

他把这个东西抛起来,用手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他想起小时候他爸给他买的那包气球,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吹起来之后往地上一拍,就会“啪”的一声爆掉。这个虽然不好吹,但弹性真好,摔在地上不仅不爆,还会弹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弹力球。他蹲下来,把它往地板上一拍——果然弹起来了,弹得还挺高,差点碰到天花板。

龚思慕来了兴致,索性把抽屉里剩下的那些铝箔袋也拆了。一盒里面装了十二个,他拆了差不多一半,一个接一个地吹起来,吹了六七个半透明的、大小不一的“气球”,放在地板上弹着玩。主卧的地板上很快就滚了一地的透明圈圈,有些吹得大,有些吹得小,大的像小皮球,小的像乒乓球,在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他玩得正起劲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龚思慕,你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不大,语速不快,音调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在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在提问。但龚思慕认识这个声音十一年了,他知道在这种平静的语气背后,藏着的东西通常是他不敢面对的。他的后背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格在地板上,手里还捏着一个吹了一半的“气球”,嘴还保持着往里吹气的姿势。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张哲瀚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半干,看起来是刚洗完澡。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些散落的透明气球,移到儿子手里那个吹了一半的,再移到床头柜上那个被拆开的深蓝色空盒子,最后停在儿子那张因为用力吹气而涨红的、此刻正迅速变白的脸上。

卧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龚思慕的大脑从“完了”到“完蛋了”到“彻底完蛋了”进行了飞速的升级迭代。他虽然不完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看他妈此刻的表情——那种面无表情到极致的、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宁静的、让他头皮发麻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一定犯了滔天大罪。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个吹了一半的“气球”往身后藏,但这个动作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因为他身后还有六七个已经吹好了的、正在地板上滚动着、像一群不听话的小动物一样到处乱窜的透明圈圈。

张哲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零点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把茶杯放在旁边的五斗柜上,那个瓷器与木面接触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卧室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龚思慕,”张哲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这是他极度无语又极度努力在控制情绪时的生理反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龚思慕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但他看妈妈的反应,隐约感觉到这东西不是什么气球,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气球。

张哲瀚闭了一下眼睛。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尴尬的时刻。被学生在课堂上问过尖锐的问题答不上来,在学术会议上被人当众质疑研究方法,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一刻手没抖但心在抖。但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让他想从楼上跳下去。

他的儿子,十一岁的儿子,把他和龚俊床头柜里的避孕套拆了,吹成了气球,在地上拍着玩。

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情绪——愤怒?尴尬?羞耻?还是那种荒唐到极致的、让他想笑又想哭的荒谬感?这些情绪在他胸腔里搅成了一锅粥,翻涌着、碰撞着,最后被他用力压下去,全部转化成了面对突发事件时的本能反应——他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来。那头是龚俊的声音,带着刚下手术台的疲惫,但听到是他的电话,声音立刻就软了下来:“瀚瀚?怎么了?”

“你儿子,”张哲瀚的声音像冬天的冰面,平静但每一寸都透着寒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把抽屉里的避孕套,拆了,吹成了气球,在地上拍。”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的咳嗽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听起来像是龚俊正在经历某种呼吸道的剧烈反应。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手机被放在什么台面上,然后是水杯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其克制的、但依然泄露了巨大努力才能忍住的闷笑。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降了半度,那半度的温差意味着“你再笑一声试试”,“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来。”

“我……咳咳……我还在医院,”龚俊的声音明显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但尾音仍然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上扬,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笑意压下去,“刚下手术,还要去查一圈房……”

“我给你四十分钟。”张哲瀚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电话,连等回应的耐心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面对着此刻正缩在墙角、像一个即将被宣判的犯人一样的儿子。龚思慕整个人蜷缩在床头柜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一只手还捏着那个吹了一半的透明圈圈,另一只手试图把地上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气球”拢到一堆,想毁灭证据,但因为手忙脚乱反而把它们推得更远了,其中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张哲瀚脚边,在他拖鞋上碰了一下,停住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半透明的、圆鼓鼓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它捡了起来。他捏着吹气口,把里面的气放掉,那东西迅速瘪了下去,恢复成了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圈圈。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让他万分头痛的事情。

“你拆了几个?”张哲瀚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龚思慕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概……六七个?”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地上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气球”一个一个捡起来,放气,叠好。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龚思慕蹲在旁边,看着妈妈沉默地收拾着他制造的“犯罪现场”,心里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妈,”龚思慕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怯怯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张哲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无奈,有羞窘,有一种被十一岁小孩问到这个问题时的荒诞感,还有一种“我该怎么跟儿子解释避孕套是什么东西”的巨大困扰。他看着儿子那双真诚的、困惑的、写满了“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等你爸回来让他跟你说。”

“为什么不是你跟我说?”龚思慕眨了眨眼。

“因为这是你爸买的,是你爸的东西。”张哲瀚站起来,把那些被他叠好的透明圈圈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了抽屉,动作在最后一下的时候力度大了一点,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这场荒唐闹剧的最终判词。

龚思慕不敢再问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龚思慕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他被他妈从主卧赶了出来,罚站在客厅里——不是那种“面壁思过”的罚站,而是“你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别出现在我眼前”的罚站。他抱着一个小板凳,坐在客厅角落里,像一株被移出花盆的植物,蔫蔫的,不知道该扎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张哲瀚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学术期刊,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龚思慕注意到,他妈翻页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一页翻过去不到十秒就又翻了一页,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而且他妈的耳朵尖是红的,那种红不是被气的,而是另一种红——他虽然不太分得清这两种红的区别,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他妈现在的心情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

四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龚俊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都没来得及脱,肩膀上还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一些,拖鞋穿反了一只都没注意到,走进客厅的第一步先看向了沙发上的张哲瀚,第二步才看到窝在角落里、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缩着的龚思慕。

客厅里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没有哭声,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张哲瀚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快一个小时也没翻出什么名堂的学术期刊,面色平静如水。龚思慕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个吹了一半的、现在已经瘪下去的透明圈圈——他居然一直没扔掉,像捏着一个什么护身符似的,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捏来捏去。

龚俊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走到张哲瀚身边,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抽屉关着,但盒子还放在上面,深蓝色的,被打开过的,里面少了六个。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损失,然后迅速把注意力从不重要的细节上转移开,在张哲瀚身边坐下来,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张哲瀚把手抽走了,眼睛没从期刊上移开,声音淡淡的:“你跟他说。”

“说什么?”龚俊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张哲瀚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有“你是不是在装傻”,有“这是你应该解决的问题”,有“我已经丢够了脸”,有“你再问一句今晚就别想回主卧了”——龚俊在这些信息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最后一条,立刻调转视线,看向角落里的儿子。

“龚思慕,你过来。”

龚思慕抱着小板凳,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在他爸面前站定,低着头,不敢看他爸的表情。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爸平时叫他“思慕”或者“儿子”,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连名带姓地叫他“龚思慕”:一种是在正式场合,比如开家长会的时候跟老师介绍;另一种就是现在,在他闯了祸、需要接受审判的时候。

龚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在酝酿,在措辞,在思考怎么用一个十一岁小孩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尴尬的话题。他在心外科手术台上面对再复杂的病情都能面不改色地跟家属沟通,但此刻,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出了故障。

“那个东西,”龚俊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让人难堪,“不是气球。”

龚思慕抬起头,眼睛里依然盛满了困惑:“那是什么?”

龚俊看了一眼张哲瀚,张哲瀚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只给他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项工作没有外援,只能由他独立完成。他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指了指龚思慕手里还捏着那个东西。

“你先把那个放下。”

龚思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透明圈圈,赶紧扔到了茶几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龚俊拿起那个东西,在手里翻了个面,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上一堂普通的生理卫生课:“这个东西叫……避孕套。它的作用是……嗯……防止妈妈怀孕。”

“防止妈妈怀孕?”龚思慕瞪大了眼睛,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逐渐浮出水面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窘迫,“所以……这是……用来……”

“对,”龚俊截住了他的话,因为他怕再让儿子说下去,场面会朝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这是大人用的东西,不是玩具,不能拿来吹着玩。你明白了吗?”

龚思慕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螃蟹,红得发紫,紫得发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得又快又用力,恨不得把头从脖子上甩出去。

他当然明白了。他虽然词汇量还认不全“condom”这个单词,但“防止怀孕”这四个字他是听得懂的。他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知道小孩是怎么来的——虽然细节不太清楚,但大致的原理他还是模糊地知道一些。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他就得出了一个让他恨不得当场消失的结论:他拆的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是他爸妈在做那件事的时候用的,而他,龚思慕,五年级的小学生,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拆开,吹成了气球,在地上拍着玩。

在他爸妈的卧室里。

在他爸妈的床头柜里。

在他爸妈的眼皮底下。

龚思慕此刻的唯一愿望,是地球立刻裂开一条缝,把他整个人吞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龚俊看着儿子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心软了。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开起了玩笑:“好了,知道了就行。这东西不便宜,你拆了好几个,你爸我这个月零花钱要不够用了。”

旁边一直沉默的张哲瀚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跟他谈零花钱?”

龚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太了解张哲瀚这个语气了,这不是在调侃,这是在发预告。他转过头看着张哲瀚,张哲瀚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激起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到的火花。

“瀚瀚,”龚俊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讨好,“儿子也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看他也知道错了——”

“他知道了错,跟你今晚睡哪里,是两件事。”张哲瀚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本始终没翻完的期刊,走向主卧,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客卧的被子我前几天刚晒过,你直接拿去用就行。”

主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锁,但关得很严实。

客厅里又安静了。

龚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表情复杂得像一道需要紧急会诊的疑难杂症。龚思慕站在旁边,脸上的红色稍微褪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愧疚。不是对自己闯祸的愧疚,而是对他害得老爸又被赶出卧室这件事的愧疚。

“爸,”龚思慕的声音小小的,“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我不知道它那么重要。”

龚俊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内疚的小脸,忽然笑了。他伸手一把把儿子拉过来,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那头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鸟窝:“行了,不怪你。你妈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你都睡了好几次客卧了。”龚思慕的声音闷闷的。

龚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心酸,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没事,客卧的床也挺舒服的,你小时候的床垫,睡着还挺怀念的。”

龚思慕抬起头看着他爸,发现他爸明明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光。那种光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笃定的、安稳的、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容。他不完全理解这种感觉,但他从那种光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他爸不害怕,不担心,不觉得去睡客卧是一件需要烦恼的事情,因为他知道他妈虽然在生气,但他妈没有真的不要他。

这种底气,是他爸用八年时间换来的。

“爸,”龚思慕忽然说,“我去跟我妈道歉。”

龚俊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龚思慕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去,跑到主卧门口,敲了三下门,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妈,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张哲瀚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龚思慕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用一种他以为很成熟但其实依然稚气十足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妈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妈,你别生我爸的气了,是我自己翻出来的,我爸也不知道我翻抽屉。你要赶就赶我出去睡吧,我爸他明天还有手术,他睡不好觉手会抖的,他手抖了怎么做手术?”

客厅里安静了。

张哲瀚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紧张的、写满了决心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转过头看向客厅里的龚俊,龚俊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被儿子扔在茶几上的透明圈圈,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眶泛红,表情是那种巨大的、猝不及防的、被儿子一句话击中了心脏最柔软地方的震动。

张哲瀚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还站在门口、梗着脖子、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尽管罚我吧”表情的儿子,忽然伸出手,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重,但“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龚思慕,”张哲瀚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之后的微颤,“你十一岁,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爸的事不用你操心。”

龚思慕捂着被弹红的额头,扁了扁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妈那张写满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跑回客厅,路过他爸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爸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然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哲瀚站在主卧门口,龚俊站在沙发旁边,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那种透明圈圈特有的、淡淡的、橡胶的气味,像一道微妙的、尴尬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背景音。

龚俊先迈出了步子。他走向张哲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稳的,沉沉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实打实的地面上,不会滑倒,不会偏离。他走到张哲瀚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张哲瀚垂在身侧的手,这次张哲瀚没有抽开。

“瀚瀚,”龚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暖起来的温度,“咱们儿子说要替我去睡客卧。你说他是不是傻?客卧那张一米二的床,他现在睡都嫌短,他那一米五几的大个子,缩得像只虾米一样,多难受。”

张哲瀚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些冷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像春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暖流,表面还是一片平静的、坚实的光滑,但底下已经是一片温柔的、流动的、滚烫的水。

“他随你,”张哲瀚说,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一样的傻。”

龚俊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把张哲瀚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胸膛,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不会走。

“瀚瀚,客卧我去睡,”龚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承诺,“但你得答应我,明天早上给我留碗粥。不要冷的,要热的,最好再加个鸡蛋。”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认罚但我不服”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笃定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了。打不走,骂不走,连赶到客卧去睡都赶不走,第二天一早又笑嘻嘻地出现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问“瀚瀚今天想吃什么”。这个人像一棵长了根的大树,把根深深地扎进了他生命里的每一寸土壤,拔不掉,挪不走,砍不断,哪怕你把它锯了,它也会从根部重新发芽,长出新枝,开出一树的花。

“鸡蛋要单面煎的,”张哲瀚说,声音淡淡的,但耳朵尖又红了,“蛋黄不要全熟。”

龚俊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从眼底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他握着张哲瀚的手紧了紧,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逞了的、像偷到了糖一样的欢喜:“单面煎,蛋黄流心,撒一点点黑胡椒,不放盐。对不对?”

张哲瀚没有回答,但他在龚俊的目光中站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但龚俊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心上按下了确认键——已读,已确认,爱你,同样。

他松开张哲瀚的手,转身走向客卧。路过儿子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那小孩大概还在里面纠结要不要出来再为他说两句好话。他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儿子,爸没事,你早点睡。”

门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爸,对不起。”

“不怪你,”龚俊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只说给门里面那个人听的,“但你下次再翻抽屉,爸就真让你睡客厅了。”

门里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知道了。爸,晚安。”

“晚安。”

龚俊走进客卧,打开灯。一米二的儿童床靠墙放着,床头摆着一个已经有些旧的恐龙抱枕,是龚思慕小时候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张哲瀚确实这几天刚晒过。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恐龙抱枕,忽然笑了。

他想,他的床上没有张哲瀚,但他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他的枕头上没有张哲瀚的气息,但他的恐龙抱枕上有儿子小时候留下的奶香味。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好像也不比他在主卧那张大床上缺失的少。他的家人就在隔壁,一个在主卧,一个在次卧,主卧和次卧之间只隔了一堵墙,那堵墙上没有门,但他知道,那堵墙很快就会消失的。

因为明天早上,他会在厨房里等着他的瀚瀚,手里端着单面煎的鸡蛋,心里装着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已经被时间证明了无数次的爱。而他的瀚瀚会从主卧走出来,穿着那件属于他的深蓝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会走到他身后,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闷闷地说一声“早”。

那个画面,比任何奖赏都值得他等。

龚俊关了灯,在恐龙抱枕的陪伴下,在儿童床垫的咯吱声中,闭上眼睛。客卧的窗帘没有主卧的厚,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落在他放在枕头边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正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即使那个人不在身边,即使那只手在几米之隔的另一间卧室里,即使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条走廊,隔着一扇关上的门。

但他知道,那扇门没有锁,那条走廊很短,那堵墙很薄。薄到他能听到那一边传来的、很轻的、翻书的声音。薄到他能想象那个人靠在床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眉头微蹙,嘴角微抿,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始终没看完的学术期刊。

薄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一边的心跳,隔着墙壁,慢慢地、慢慢地,跳到了同一个频率。

龚俊把恐龙抱枕搂进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沉沉睡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爬过地板,爬过被子,爬上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明天,他会早起。

明天,他会给瀚瀚做单面煎蛋。

明天,他会跟儿子说“没事,爸不怪你”。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