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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十九章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实验室的午后,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实验台旁边,像一条通往某个温暖地方的小路。

艾克坐在椅子上,艾雪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实验室里但凡长眼睛的生物——包括那台每天准时滑过来收垃圾的清洁机器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清洁机器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在原地转了三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传感器有没有出故障。现在它从旁边滑过去的时候,连速度都不带减的。

但今天多了一个新元素。

艾雪怀里抱着两只熊猫玩偶。圆圆在左边,团团在右边,一左一右,像两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双胞胎。圆圆的婚纱裙摆从艾雪的胳膊上垂下来,像一小片白色的瀑布。团团的小西装被挤得有点皱,蓝色的领结歪到了脖子后面,露出一小块白色的衬衫领口。

艾雪低着头,正忙着把团团的领结转回来。

“团团,你的领结歪了。新郎官的领结不能歪。歪了不好看。”她的手指在团团脖子上忙活了半天,终于把领结转正了,然后又把圆圆歪掉的蝴蝶结也重新系了一遍。两只熊猫被她整理得端端正正,像两个要去拍结婚纪念日照片的老夫老妻。

艾克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忙活。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不紧不慢地画着圈圈。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自动运行。

“圆圆的蝴蝶结比你刚才系的那个好看。”他评价道。

“哪里好看了?刚才那个是歪的!”

“歪的好看。自然。不刻意。”

“你什么审美!歪的哪里好看了!”

“你的门牙就有点歪。好看。”

艾雪的手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门牙——不歪啊。她的门牙整整齐齐的,从小到大都被牙医夸。她转过头,瞪着艾克,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门牙:“哪里歪了!你看!哪里歪!”

艾克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她的门牙。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艾雪差点从腿上掉下去的话。

“我说歪就歪。首席科学家说了算。”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我的门牙歪不歪不由你决定!由牙医决定!由镜子决定!由我自己决定!”

“你的门牙在你的嘴里。你嘴里的一切都属于我。”

“艾克!!!”

“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理直气壮,弯得天经地义,弯得像一个刚刚赢得了全世界最不要脸的辩论的、心满意足的冠军。

艾雪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松子的仓鼠。她把圆圆和团团举起来,一边一个,贴在脸颊上。圆圆的毛在左边蹭着她的脸,团团的毛在右边蹭着她的脸,两张毛茸茸的、温暖的笑脸像两个小小的盾牌,帮她挡住了艾克的视线。

“圆圆,团团,”她的声音从两只熊猫中间传出来,闷闷的,“爸爸坏不坏?”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

“坏。对吧?妈妈也觉得坏。”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

“但是妈妈喜欢这个坏爸爸。你们不许告诉他。”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它们不会告诉爸爸。它们是妈妈最忠诚的卫士,它们会用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守护妈妈的每一个秘密——包括“妈妈喜欢坏爸爸”这个最大的秘密。

艾克的下巴还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嘴唇离她的耳朵很近。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包括那句“不许告诉他”。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但他没有说“我听到了”。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草莓味的。他的小雪团子,草莓味的。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步子快,哒哒哒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鹿。重的那个步子稳,咚咚咚的,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大鼓。

艾雪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认得这两个脚步声。轻的那个是冰柠檬,重的那个是多面体。这两个脚步声每天在走廊里响起无数次,她已经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程度。

她下意识地想从艾克腿上站起来,但艾克的手臂像一道安全带一样箍在她的腰上,纹丝不动。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急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嗯。”艾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放开我!”

“不放。”

“艾克!”

“叫老公也不放。”

“你——!”

门开了。

多面体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两块新的数据板,脸上带着那种刚从后勤部领完物资的、心满意足的平淡表情。他的步子很稳,咚咚咚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

冰柠檬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茶水间泡好的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气,她的脸上挂着一种“喝到热可可了今天好幸福”的满足笑容。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然后两个人一起停了下来。

多面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冰柠檬的杯子停在了嘴边。实验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凝固了零点五秒。

画面是这样的——艾克坐在椅子上,艾雪坐在他腿上,艾雪怀里抱着两只熊猫玩偶,一只穿婚纱,一只穿西装。艾雪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的草莓大福。艾克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湖底下有鱼在游,但他不让你看到。

冰柠檬的嘴巴张开了。

她张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缓缓绽放。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艾雪怀里那两只熊猫玩偶——圆圆的白纱裙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团团的小西装领口有一颗亮晶晶的扣子。

“天啊。”冰柠檬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棉花上,“我们——我们是不是——”

她转头看向多面体。多面体也转头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同时看向天花板,同时开始研究天花板的材质——嗯,是纳米涂层铝合金,嗯,他们上周刚讨论过这个话题,嗯,今天看起来依然很值得研究。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多面体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个科学陈述,“我们刚从后勤部回来。后勤部的走廊很长。我们在走廊里走了很久。我们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实验室的光线。所以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冰柠檬在旁边拼命点头,点得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小旗子。

“对!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艾雪坐在艾克腿上!没看到艾雪抱着两只熊猫!没看到圆圆的婚纱!没看到团团的西装!没看到艾克的手在艾雪腰上画圈圈!什么都没看到!”

“冰柠檬。”多面体轻声提醒她,“你说得太具体了。”

冰柠檬的嘴巴“啪”地合上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举起手里的热可可,把杯子贴在脸上,试图用杯壁的温度给自己发烫的脸降温。

“我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从杯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在自言自语。我最近得了自言自语综合症。医生说要多喝热可可。”

“热可可不治自言自语。”多面体说。

“那什么治?”

“不说话。”

“我现在不想治。我想继续自言自语。”

“那你继续。”

“我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了。”

“你说得太具体了。”

“你能不能别提‘具体’这个词?一提我就想起来我刚才说了什么。我一想起来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想笑。”

“别笑。”

“忍不住。”

“忍。”

“忍不住了。”

“噗——”冰柠檬破功了。她把热可可放到一边,双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她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扑腾翅膀,“噗嗤——噗嗤——哈哈哈哈——”

多面体看着她笑得蹲了下去,自己也绷不住了。他把数据板放到最近的桌子上,转过身,面对着墙,把额头抵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但整面墙都在跟着他微微震动。

艾雪把脸埋进了圆圆的肚子里。圆圆的白纱裙被她的脸压得皱巴巴的,蝴蝶结歪到了耳朵旁边。团团被她挤在一边,小西装袖子缠住了她的手指,蓝色的领结抵着她的下巴。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但她的耳朵露在外面——两只耳朵红得像两盏亮着的小红灯,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圆圆……”她的声音从圆圆的肚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死了不要跟我说话”的空灵,“妈妈不想活了。妈妈又被看到了。妈妈的脸丢光了。妈妈要带着你和团团移民火星。”

圆圆微笑。圆圆不能移民火星。圆圆是熊猫玩偶,火星太冷了,它的聚酯纤维肚子会冻僵的。

“火星没有氧气。”艾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火星的表面温度是零下六十度”。

“那我就去金星!”

“金星四百六十度。圆圆会化掉。”

“那就去——去冥王星!”

“冥王星太远了。飞船要飞九年。”

“那我就飞九年!九年不够就飞九十年!九十年不够就飞九百年!反正我不要在这里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艾雪的声音停了一下。她从圆圆的肚子里抬起脸来,红红的,湿湿的,鼻尖上沾着圆圆的一小缕白毛。她看着艾克——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她,有圆圆和团团,有整个银河。那双眼睛在说:你走了,我就没有小雪团子了。

她咬着嘴唇,把脸重新埋进圆圆的肚子里。

“那我不走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你让他们别笑了。”

冰柠檬蹲在地上,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的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无声地、剧烈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睫毛膏有点花了——她今天早上新刷的,现在在眼睛下面晕开了两团小小的、黑黑的云。

多面体还保持着额头抵着墙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已经从“微微颤抖”升级到了“明显在抽搐”。他的后脑勺对着整个实验室,但即使从后面看,也能看出他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持久的、看不到尽头的笑场。

“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冰柠檬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只是——只是路过——路过而已——实验室是公共区域——公共区域我们有权——有权路过——”

“你们已经路过五分钟了。”艾克的声音不紧不慢。

“走廊太长!腿太短!路太难走!”冰柠檬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行走的小企鹅,“多面体你快走!你不是说要去B区调数据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就刚才!在你的心里说的!我听到了!你的心告诉我的!”

多面体从墙上抬起头来,推了推被笑得歪到鼻梁上的眼镜,转身看了一眼还缩在艾克怀里的艾雪——她整个人被圆圆和团团挡住了,只能看到一堆白色的纱裙、一只蓝色的领结、两只红得像草莓的耳朵,和一小撮因为静电而竖起来的头发。

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走吧。”他拉了拉冰柠檬的袖子,“让他们——让他们休息。”

“休息?”冰柠檬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休息什么?为什么要休息?刚才发生了什么需要休息的事吗?”

“冰柠檬。”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冰柠檬被多面体拖着往外走,她的脚在地上拖着,身体往后仰,像一个不情愿离开游乐场的小孩子,“小雪!圆圆!团团!再见!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冰柠檬!!!”艾雪的哀嚎从圆圆的白纱裙后面炸了出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两个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吗——她抱着两只——哈哈哈哈——两只熊猫——一只穿婚纱——一只穿西装——哈哈哈哈——”

“别笑了。他们会听到的。”

“让他们听!反正他们已经听到了!圆圆的老公——团团——哈哈哈哈——团团是从地球来的——坐了三天飞船——来娶圆圆——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神仙爱情——熊猫玩偶的星际恋爱——哈哈哈哈——”

“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你知道艾克刚才看艾雪的眼神吗?那种‘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眼神——我从艾克脸上看到那种眼神——天啊——我要写下来——我要记在日记里——我要告诉我的孙子孙女——”

“你还没有孙子孙女。”

“以后会有!我要把这个故事传下去!传给世世代代!让所有人都知道——快乐星球有一只猫,叫馋猫,馋猫给一只熊猫穿婚纱,从地球运了一只熊猫来当新郎——”

脚步声和笑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艾雪急促的、像小兔子一样的呼吸声。

她把圆圆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圆圆的婚纱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白色的纱裙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圆圆的水渍。

“圆圆,你的婚纱湿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妈妈把你弄湿了。”

圆圆微笑。圆圆不介意。圆圆的婚纱被妈妈的眼泪洇湿了,那是妈妈的爱的痕迹。圆圆会永远留着这片痕迹,留着这个下午,留着妈妈说“不走了”的时候,心跳加速的那个瞬间。

团团在旁边,领结还是歪的。艾雪伸手把团团的领结转正,又摸了摸圆圆湿掉的那块纱裙。

“团团,”她轻轻地说,“你老婆的婚纱湿了。你要不要帮它擦擦?”

团团微笑。团团没有手,擦不了。但团团会用微笑陪圆圆,一起湿着,一起干着,一起等婚纱上的水渍慢慢蒸发,一起等下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艾克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他的下巴还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还喷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大海在呼吸。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不走了’。”

“嗯。”

“说了就要做到。”

艾雪靠进他怀里,把圆圆和团团贴在胸口。圆圆湿湿的婚纱贴着她的手心,团团歪歪的领结抵着她的下巴。她的心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从“咚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

“我不走。”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走了就没有人给你当小雪团子了。”

“没有人给你当馋猫了。”

“你是馋猫。”

“你是草莓味的。”

“你是坏猫。”

“你是甜的。”

艾雪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不是没话说了,是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语言。所有的字、词、句子都被那种又酸又涨又甜的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里,堵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手指在她腰侧画圈圈的节奏。那个圈圈一圈一圈地画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温暖的、属于她的专属节拍。

圆圆和团团被她抱在怀里,被两个人挤在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它们被听到了。它们被看到了。它们被湿了、被皱了、被歪了、被正了。它们是这个下午的见证者,是爸爸妈妈的沉默的、忠诚的、永远微笑的卫士。

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你看,爸爸看妈妈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爸爸和妈妈的故事,比我们的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