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连手机都不会用
门把还攥在岳闻秋手里,走廊那道脚步就没再往前。林晓薇抬脚踢开值班室旁边那扇窄门,把沈屹先塞进去,自己跟着跨进临时避险间,反手扣上门栓。屋里灯管亮得发白,墙角立着两张折椅,一台旧空调挂在上方,风口正往下吐冷气。
“站那边,别碰墙,别碰监控,别碰门禁卡,别喊我未婚妻。”
沈屹站在门边,先扫一遍屋里四角,再看她。
“你又说这四个字。”
林晓薇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贴着掌心发热。她低头按亮,冷白的光落在两人中间那块桌面上。
“因为前面三样会惹麻烦,后面那样会惹我。”
岳闻秋没跟进来,隔着门板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拿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我守外头。走廊有两拨人,监控里看见一拨往东侧拐,另一拨停在楼梯口。你们先把话说清,别让他们听见动静。”
林晓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推到沈屹面前。
“先学这个。你手别太重,点一下就行。”
沈屹盯着那块发光的板子,手指停在半空,没立刻落下。
“里头封着字?”
“里头装着电话、照明、定位,还有一堆让人半夜睡不着的玩意儿。”
“这东西能传令。”
“能让人接到诈骗电话,顺手再把钱包掏空。”
沈屹这才伸手,指尖很规矩地落下去,动作比接军报还小心。屏幕一暗,随即跳出锁屏画面,林晓薇在旁边盯着,眉头先皱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没动。
“又黑了。”
“你按的是电源键。”
“那便再按一次。”
“别。”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背。那只手掌带着雨气和旧伤磨出的硬茧,碰到她指尖时,温度偏高。林晓薇心里那点怀疑又往上顶了一截。
这人拿刀时干净利落,碰手机却像第一次摸火折子。要说装,装得也太细了。可他那副样子,连屏幕反光都看得发直,半点讨巧的意思都没有。
沈屹把手收回去,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物件,何处能开。”
“先按这里。”
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开了,主页铺开一排图标。她把手机转给他看。
“这几个小块,点进去能打电话,查路线,拍照,发消息。你先记住,别碰左上角那个电源,别把它关了。还有,看到陌生名字,先问我。”
沈屹的视线从图标扫过去,停在一个圆圈上。
“为何都挤在一处。”
“因为它们住一块。”
“军中令牌不会这样放。”
“军中令牌也不会用来刷短视频。”
沈屹侧过头。
“何为短视频。”
林晓薇本来想回他一句“你以后自己体会”,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抬手把音量调低,点开相机,对准桌面上的玻璃杯。
“看镜头。”
沈屹照做,画面里立刻出现他自己的脸。那一瞬,他没退,手却停在半空,指尖离屏幕只差半寸。
“这面东西,把人关在里头。”
“这叫相机。”
“它能照出人,也能照出屋子。”
“对。”
“那它放在暗处,是要记人还是要记路。”
林晓薇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把它想成兵器。”
“它现在就是兵器。”
“……”
她把手机收回来,脑子里那点怀疑反倒松了一分。会打仗的人,第一反应总往害处想。他这反应太顺了,顺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要是装,得先懂现代常识,再懂现代人怎么骗自己,没那么闲。
岳闻秋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板传来很轻的一震。
“沈屹,站到门边。林晓薇,你看一下走廊监控。”
林晓薇走过去,把门栓拨开一道缝,先看走廊,后看外头那台挂壁监控。岳闻秋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夹着记录本,另一只手按着耳麦,脸色压得很稳。
“东侧回廊那拨人已经进了卫生间,楼梯口那拨没动。巡查表我看过,今晚值班线不对,老李报的时间和门禁记录差了十分钟。”
林晓薇把门缝推大一点。
“他人呢。”
“在走廊尽头坐着,嘴还没松。”
“你把他和另外两个人隔开,别让他们碰上。”
“已经隔开了。”
岳闻秋说完,视线落到沈屹身上。
“你刚才在门口,怎么一下就知道外头还有人。”
沈屹站在避险间里,没去碰桌上任何东西,只把手背贴在门板上,停了两息。
“门外脚步一轻一重。轻的在门边停了两回,重的走过转角,鞋底拖了半寸。前头那人带雨气,后头那人身上有车库里压出来的油味。”
岳闻秋没说话,转头看林晓薇。
林晓薇也没吭声。
她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走廊监控画面。门口那拨人刚才压着嗓子说过两句,确实有一个人鞋跟拖地,另一个人进门前在外头拍了拍袖口。可这些细碎东西,监控里看不全。沈屹没见过摄像头,也没见过楼层平面图,单靠门缝里漏进来的动静就能拆到这一步,装不出来。
她盯着他,语气还是平的。
“你连手机都不会用,倒会听门外人走路。”
沈屹抬眼看她。
“这两件事不冲。”
“行。”林晓薇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指了指桌边的门禁卡,“那这个呢。会不会用。”
他看了一眼卡片,伸手拿起。
“令牌。”
“差不多。”
“怎么使。”
“贴在门禁面板上,门就开。”
沈屹拿着卡,转身就往门口走。林晓薇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站到门边,手一抬,卡片贴上墙上的感应区。红灯跳成绿灯,门锁传出一声轻响。
岳闻秋从门外看见,眉心动了动。
“还真能开。”
林晓薇伸手把卡从沈屹手里抽走。
“能开不代表能乱开。这里每开一次门,门禁系统都会记一笔。你今晚要是把值班室刷成筛子,后头我得跟保卫科解释到天亮。”
“记账。”沈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她脸上,“开门会留下账。”
“对。”
“那你们的门,比军中粮册还麻烦。”
林晓薇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压住。
“你能这么说,说明还有救。”
岳闻秋在门外低头记了两笔,抬头时语气比先前松了一点。
“沈屹,你把现代规矩记牢,别乱碰东西。这里和你们那边不一样,损了设备要赔,惊动人要查,留痕迹更麻烦。”
沈屹把那张门禁卡放回桌面,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
“我只问一件事。”
“说。”
“门外那人,进门前站过多久。”
岳闻秋看了眼林晓薇,回得很快。
“三分半。”
“足够了。”沈屹道,“他不是来找画,是来等人。”
林晓薇转头看他。
“谁给你的这个判断。”
“门边灰上有两层脚印。前一层压得浅,后一层补得重。前头那人只站了半息,后头那人换了位置,鞋底转了半圈。等人到齐才动手,说明先前那位没把握。”
林晓薇没接话,抬手把桌上的空调遥控拿起来,摁了一下。风口停了,屋里那点呼呼声也断了,空气里只剩下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她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再试他一次。
“那你再听。现在外头走的是几个人。”
沈屹没立刻答,先把手掌贴在门板上,侧耳听了半晌。
“刚才四个人,少了一个。剩下三个人里,有一个拖着腿,另一人袖口磨过门框,还有一个站得很稳,没换过步子。”
岳闻秋眉头压下去。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分出来。”
“拖腿那位,脚跟先落地,落得重。袖口磨过门框的人,呼吸短,停步次数多。站得稳的那位,没急着往里挤,他在等谁先露头。”
林晓薇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压住心里那点翻涌。
这人要是真装,得先把自己扔进别人的脑子里,再把听觉拆成几份去骗她。可他每一句都能落到实处,连门外人的脚步间隔都能拆得清清楚楚。她先前还想把他当成从画里钻出来的疯子,现在看来,这疯子连装疯都嫌多余。
“行。”她把空调遥控放下,盯着他,“我信你没瞎扯。接下来你听我的,我也听你的。你讲风险,我讲规矩。”
沈屹看着她。
“你讲规矩,我讲风险。”
“成交。”
岳闻秋在门外听见,抬笔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个短横。
“这话我记下了。林晓薇,你别一口气把人教废了。先教最要命的几样,别让他到处乱说话。”
林晓薇侧过身,拿起手机,指给沈屹看通话界面。
“第一,别碰这个关机键。第二,别拿它当砖头。第三,要是我不在,你先找我名字,点这个绿键,能接。”
沈屹看了两眼,问得很直。
“你的名字,哪一个字。”
“林,晓,薇。”
他跟着念了一遍,咬字很稳,连停顿都压得规矩。林晓薇心口那点不顺,反倒被这三个字磨平了些。
“你学东西倒快。”
“军中记令,错一个字会掉脑袋。”
“现代没那么夸张。”
“那是因为你们现在用别的法子罚人。”
岳闻秋在门外低笑了一声,没接这茬,只抬手往走廊方向示意。
“行了,外头那拨人要动。林晓薇,你跟沈屹过来,把监控看一遍。要是他们真冲二号门来,得提前卡住。”
林晓薇收了手机,正要往外走,沈屹忽然抬手,按住她袖口。
“等等。”
她回头。
“门里有味道。”
“什么味道。”
“朱砂,纸灰,旧漆,还有人汗里的酸气。前头没有这股味。”
林晓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避险间最里侧的墙角。空调风口刚停,灰尘沉着没动。可就在那一小块灰里,露出一个扁扁的红印,边缘发圆,像被手指按过,又被人仓促踩了一脚。
她走过去,蹲下,指尖在灰上轻轻一拂。
红色没褪开,反倒从灰里露出更深的印痕。那是一枚朱砂指印,按得很低,位置贴着墙根,像有人曾贴墙站了很久。
沈屹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
“这屋里,刚才有人。”
林晓薇没抬头,手指停在那枚指印上。
墙角那点灰底下,压着另一道更浅的痕,断在门边,刚好对着避险间的门缝。
她把呼吸放轻,回身看向岳闻秋。
“你进来之前,谁碰过这间屋子。”
岳闻秋脸上的神色没动,手里的笔却停了。
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三下,停一息,再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