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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他的孩子

王一博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黄昏,夕阳从竹帘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将整间竹屋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等意识彻底回笼,便感觉到身体,又沉又乏。

施三守在榻边,见他眼皮动了,几乎是扑过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急切:“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王一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施三脸上。

施三立刻会意,不等他开口问,赶紧说道:“爷,宫里来信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被小心折好的纸条,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王一博接过纸条,费了点力气才将它展开,纸条上是冯玉端正的字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写的是“陛下身体康健,胎象平稳,诸事顺遂,请王爷安心养病,勿念”。

他看到这些,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施三又赶紧端来温水让他漱口,一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小大夫说了,等爷醒过来休息两日,再继续清毒。说是为了爷身体着想,不能太过着急。”

“小大夫还说,爷这次晕过去,是因为太累了,身体撑不住了,到时候多歇歇,比什么药都管用。”

王一博接过水盏,慢慢漱了漱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缓。

沉默了几息,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去烧些热水,我洗漱一下。”

“是!”施三领了命,赶紧往灶房走去。

王一博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肤色依旧苍白,指节分明,他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还听自己的话。

窗外的竹林被夕阳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暖色,风一过,竹叶便沙沙地响。

他慢慢地挪到窗前,推开那扇竹编的小窗,晚风裹着草木的清苦气息迎面扑来,吹起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又过了些日子,林中的深秋越来越浓,山间的凉意也一日胜过一日。

王一博这些日子除了治病,就是在林中习武。

小大夫说,清毒期间不宜久坐不动,适当活动气血有助于余毒排出。

王一博便每日清晨在竹林里练上一个时辰,拳脚、剑法,一样不落。

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深蓝色色的衣袍上,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

他练剑的时候尤其专注,眉眼低垂,长剑在手中翻转如流水,剑锋过处,竹叶被削下薄薄一片,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

“皇叔。”

一道清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王一博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以为自己是思念成疾,终于病入膏肓了。

这些日子,他太多次听见这个声音了。

在梦里,在半梦半醒之间。

“皇叔。”

又一声,甚至比方才近了一些。

王一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

他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缓缓地转过身来。

竹影婆娑,秋风拂面。

肖战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那丛青竹旁。

他穿着月白色的披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如玉,脸颊比离京时瘦了一些。

“皇叔。”肖战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嘴角弯弯地翘着,可声音却有些发颤,“怎么,不认识我了?”

王一博鼻尖一酸,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空缺全都补回来。

他埋首在肖战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气息涌入肺腑,连日来盘踞在胸口的焦灼与不安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松开一些,看着怀里的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怎么跑来了?”

肖战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委屈和哽咽:“我想你。”

“皇叔…我想你…”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蛛丝,轻得几乎抓不住,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得王一博心口发疼。

王一博捧起肖战的脸,用拇指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湿意。

肖战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可怜极了,也好看极了。

他低头在那湿润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轻轻的,带着怜惜,然后偏过头,吻上肖战的唇。

肖战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攥着王一博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而攀上他的肩膀,将自己更深地送入那个吻里。

竹林的秋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一博才松开他,额头抵着肖战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瘦了。”他拇指摩挲着肖战的脸颊。

肖战没好气地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王一博没有反驳,只是又亲了亲他的唇下痣,极轻极柔,像是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走吧,进屋说,山里风大,你……不能着凉。”

他说“不能着凉”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了落,落在肖战披风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带着不知所措的紧张。

肖战嘴角弯弯地翘着,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透,却已经漾开了笑。

他拉着王一博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摸摸他,他是你的骨肉。”

王一博的手僵住了,当他的指尖触到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时,手都在发抖。

肖战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抬起眼看他,“皇叔,他现在还小,还感觉不到,等他再大一些,你就能感受到他在动了。”

王一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更贴合了一些,掌心轻轻覆在那片隆起上,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拥抱一个还未能谋面的小生命。

他低着头,一滴泪终于没能忍住,从眼眶里滑落,无声地砸在肖战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肖战看他哭了,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可嘴角却弯着,“你干嘛啊…”

他吸着鼻子说,声音又软又哑,“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王一博从未想到自己还会有家人,这个念头像一缕极细极轻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心口上,微微发烫。

他小时候以为,家人是这个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比权力奢侈,比富贵奢侈,比一切他后来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都要奢侈。

老主持说他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缘浅福薄。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认命,而是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活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的日子,能扛多少就扛多少。

可此刻,肖战就靠在他怀里,而他的掌心之下,是那片微微隆起的,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