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浊怨
他从腰间抽出了剑。那把剑通体漆黑,剑刃上没有任何光泽,像是把一截黑夜凝成了实体。可它出鞘的瞬间,方圆数丈内的温度骤降——不是冷,是那种连魂魄都要冻住的寒。
王一博握剑,踏出一步。只一步,他的身影便消失了。不是遁术,是快——快到了眼睛追不上的程度。肖战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听见一声沉闷的撕裂声,然后那团黑雾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黑雾散开,露出里面那东西的真身——他的胸口至腹部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血从里面涌出来,流了一地。他的竖瞳涣散了,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刺客倒在地上,胸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血从里面涌出来,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他的竖瞳已经涣散了,瞳孔从细线扩成了圆孔,像两潭死水,映着头顶幽蓝色的灯光。
肖战以为他死了。
那东西忽然动了。不是站起来,是裂开。他胸口的伤口猛地撕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往外掰,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肋骨。肋骨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漆漆的、黏糊糊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泥。
肖战后退了一步。
那团黑泥从肋骨间涌出来,越涌越多,越涌越快,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具尸体。尸体在泥中腐烂、消融,白骨沉底,黑泥铺开,朝着四面八方蔓延。与此同时,巷子的墙壁上、地面上、头顶的屋檐上,同时渗出了同样的黑泥。不是从那东西身上流过来的,是从墙壁里自己长出来的——像是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巢穴,那一具身体不过是引子,是钥匙,是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肖战的手指按上了琴弦。不是弹,是压。五根手指压在五根弦上,不让它们震动。他感觉到琴弦在指腹下微微发颤,像是琴自己有了恐惧,想要尖叫,被他生生按住了。
王一博站在他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剑已出鞘,横在身前,漆黑的剑刃上没有反光,像是把夜色凝成了实体。他盯着那些黑泥,面色如常,可肖战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不是怕。是认真。
“王一博。”肖战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怎么杀?”
“杀不死。”
肖战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杀不死。这三个字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没有惊慌,没有犹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日下雨”一样平常。可正是这种平常,让肖战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
黑泥漫到了王一博的靴尖,停住了。不是它不想往前,是王一博的剑在身前画了一道无形的线。那道线看不见,摸不着,可黑泥到了那里便像撞上了墙,往回缩了缩,又涌上来,又缩回去。
“这剑能挡住它?”肖战问。
“挡不住多久。”
“多久?”
“一盏茶。”
一盏茶。肖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盏茶之后,这些黑泥就会越过剑线,漫过他们的脚面,漫过他们的膝盖,将他们吞没,消失在这条没有出口的巷子里。
他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不是松开,是抬起,是准备好了。
“你往后退一步。”
王一博没有动。
“退一步,”肖战说,“给我留出地方。”
王一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肖战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神情——像他每次弹琴之前那样,净了手,焚了香,把杂念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清出去,只留下琴,只留下音,只留下此刻必须做的事。
王一博往后退了一步。
肖战上前半步。琴从背上滑入手中,左手按弦,右手一挥——不是拨,是扫。五根弦同时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不像琴,像钟,像磬,像深山古寺里传来的第一声梵唱,干净,透亮,从巷子里炸开,往四面八方荡去。黑泥被音波击中,表面泛起涟漪,像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却怎么也散不开。黑泥没有被击退,也没有被消灭,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往前涌。
肖战没有停。他的右手在弦上飞舞,不是弹曲子,是画符。每一个音都是一道符,每一道符都是一个字——仙门失传已久的“净”字诀。他在清音阁的藏经阁里见过残卷,只有三页,缺了头,缺了尾,只有一个不完整的指法。
他从来没有用过的。
因为他不知道完整的指法,不知道弹出来会是什么后果。可现在,他觉得不需要知道。
左手按弦,右手发力。琴弦在他指下发出尖锐的啸声,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狠狠地劈向地面的黑泥。这一回,黑泥裂开了。不是被推开,是真正地裂开了——从中间劈成两半,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青石板的路面。可只裂开了一瞬,便又合拢了,比方才涌得更快、更猛。
肖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怕,是脱力。每一道音波都在抽走他体内的灵力,像有人从他骨头里往外抽髓,又疼又空。他的指尖破了,琴弦上沾了血,可他没有停。
王一博动了。
他没有用剑。剑能挡,但杀不死。他收了剑,左手结印,右手在空中虚画。他画的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拖动千钧重物。指尖过处,空气中留下一道冰蓝色的光痕,像有人用蘸了颜料的笔在宣纸上缓缓划过,一笔,两笔,三笔。那个符咒在他面前成形的时候,空气忽然变得极重,像是整条巷子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退。”王一博说。
肖战来不及退。王一博已经挡在了他身前,一掌推出。那一掌推出的时候,四周忽然安静了。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头顶幽蓝色的灯光都像是凝住了,光本身变成了固体,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光碎了。
那冰蓝色的符咒在王一博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如针尖的冰晶,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不是射向黑泥——是射向墙壁、地面、屋檐。每一根冰晶扎进石缝、砖隙、瓦楞之间,将整条巷子钉成了一个笼子。
黑泥被冰晶钉住了。不是杀死,不是驱散,是钉住。每一块黑泥都被至少三四根细小的冰晶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它们扭动着、挣扎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可挣不开。
肖战的手从琴弦上滑落。琴还在怀里,可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指尖破了四五处,血珠顺着琴弦往下淌,滴在琴面上,一滴,两滴,殷红殷红的。他的脸色很白,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也有些发白,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黑色的衣裳看不出颜色,可肖战看见了——肩膀处的布料湿了一小片,黏黏地贴在身上。
黑泥还在挣扎,冰晶在它剧烈的扭动中一根一根地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踩碎了冰面。每碎一根,黑泥便往前涌一寸。王一博走到巷口,左右看了一眼,忽然伸手将路边一根灯笼杆连根拔起,将杆身上的铁箍拆下来,把灯笼杆扔了。然后把那道铁箍横在巷口的墙壁之间,单手掐诀,在铁箍上画了一道符,铁箍发出幽蓝色的光,像一把锁,将巷口封住了。黑泥涌到铁箍前,被挡了回去。
“走。”王一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