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
十九、崩塌
六月。
项目接近尾声了。
幕墙安装完成了,室内装修进入了收尾阶段,景观施工也开始了。那个蜿蜒的连廊、那五个口袋庭院、那面参数化设计的穿孔铝板幕墙——肖战在设计图纸上描绘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最痛苦的时刻。
幸福的理由是——他看到了自己的作品从无到有、从图纸变成现实。那种感觉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长大、学会走路。
痛苦的理由是——他和王一博之间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会爆炸,但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爆炸,也没有人知道爆炸的威力有多大。
郑远没有停止他的行动。
审计调查结束之后,他换了一个策略——不再直接攻击王一博,而是从外围施压。他开始在集团内部推动一个“项目复盘”的机制,要求对所有即将竣工的项目进行全面的成本评估和效益分析。这个机制表面上是为了“提升集团的投资回报率”,但实际上,它的唯一目标就是王一博的项目。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王一博的项目是集团内部唯一一个即将竣工的、投资规模较大的、且尚未产生收益的项目。如果成本评估的结果不理想——比如实际成本超出预算、预期收益低于目标——那么王一博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而成本评估的关键指标之一,就是设计方案的经济性。
也就是说,郑远要通过评估肖战的方案来打击王一博。
如果肖战的方案被认定为“设计过度”“成本超支”“效益不佳”,那么王一博在项目上的所有决策都会被质疑——包括他选择肖战作为主创设计师的决定。
王一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检查景观施工的进度。
陈岩给他打了电话,把郑远在集团内部推动“项目复盘”的事告诉了他。
王一博听完之后,沉默了十秒。
“他要用方案的经济性来攻击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对。他已经在董事会里提出了这个建议,得到了几个独立董事的支持。老王总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他当然不会反对,”王一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董事长,他要保持中立。”
“王总,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成本评估的结果不理想,你和肖老师都会有麻烦。”
“我知道。”王一博挂了电话。
他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景观庭院。那个庭院是肖战设计的五个口袋庭院之一——做了阶梯式座椅和一个小型表演场地。座椅的预制混凝土构件刚刚安装完成,表面的清水混凝土质感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色。
肖战站在庭院中央,正在和施工队的工头讨论座椅的细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防晒衣,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颧骨的弧度锋利得像一把刀。
王一博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爸在电话里对他说的:“一博,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把你的软肋暴露给别人。”
肖战就是他的软肋。
但肖战也是他的铠甲。
没有肖战,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有一个即将竣工的、让他骄傲的项目,不会有一个值得他去战斗的理由,不会有一个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但正因为有了肖战,他才变得脆弱了。
因为有了在乎的人,就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就有了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这就是郑远的策略——不是直接打倒王一博,而是通过摧毁他在乎的东西来摧毁他。
而他在乎的东西,就是肖战的方案。
王一博走到肖战身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座椅。
“肖战,”他说,“我跟你说件事。”
肖战转过头来,看到王一博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事?”
“郑远要在集团内部做项目复盘。重点是评估方案的经济性。”
肖战的脸色变了。
“他要……评估我的方案?”
“对。如果评估结果不好,他就有理由质疑整个项目的决策过程——包括我选你作为主创设计师的决定。”
肖战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刚刚铺好的石材地面。石材是灰色的荔枝面花岗岩,表面有细细的纹理,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王一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如果……如果评估结果不好,你会怎么样?”
“我不会让评估结果不好的。”
“我是说如果。”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裂痕。
“如果评估结果不好,”他说,“我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你的方案也会被否定。这个项目……可能会被重新评估,甚至可能被改造成其他的东西。”
肖战的手指攥紧了。
他的方案。他的口袋庭院。他的穿孔铝板幕墙。他的连廊。他的山水图案。他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通宵和眼泪——如果评估结果不好,这些东西都有可能被推翻、被修改、被拆掉。
而更重要的是——王一博。
王一博可能会因此失去他在公司的位置。他这两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对抗——都会化为乌有。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肖战的方案。
如果肖战的方案更经济、更保守、更“合理”——如果他没有坚持那些口袋庭院、没有坚持那些穿孔铝板、没有坚持那些增加成本但提升品质的设计——郑远就没有理由攻击王一博。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王一博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的方案不那么激进——”
“你的方案没有问题。”王一博打断了他,语气坚决,“你的方案是这个项目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我用一个平庸的方案来做这个项目,那才叫失败。”
“但成本——”
“成本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项目做好。剩下的,交给我。”
肖战看着他,看到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盲目的大胆,不是意气用事的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的、坚定的决心。
他在保护肖战。用他自己的方式。
但肖战心里知道,这种保护是有限度的。当风暴足够大的时候,再坚固的墙也会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