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全世界,只够画一个你
(番外)
林知走后的每一年,秋天都来得格外早。梧桐叶一落,谢妄就会把那间小画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松节油的味道早已散尽,他却依旧每天都来,一坐就是一整天。画架上,永远摆着那张被仔细裱好的画——一片纯粹的黑,角落里,还留着当年林知不小心晕开的一点炭痕。他学着林知的样子,拿起炭笔,想把那个人画下来。可他画不出苍白纤细的手腕,画不出泛红的眼角,画不出那双装满了喧嚣色彩、却唯独为他安静下来的眼睛。他什么都画不出。就像那天在巷口,他什么都没能留住。谢妄把林知的骨灰盒放在窗台,正对着当年他站过的后门。每天清晨,他都会放一小截崭新的炭笔在旁边。好像只要坚持下去,那个怯生生的小画家,就会忽然出现,拿起笔,继续画他。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曾经桀骜张扬的少年,慢慢熬得沉默寡言,鬓角甚至早早染了霜色。他不再打架,不再逃课,活成了林知当年最安稳的样子。可那个需要他安稳守护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有人给他介绍过朋友,有人劝他开始新的生活。他都只是摇头,指着那幅全黑的画,轻轻说:“我在等我的画家。”旁人只当他执念太深,没人知道,他是在服刑。刑期是——余生。每年深冬,谢妄都会去那个下水道入口。他带上一条薄毯,一杯热水,安安静静坐到天黑。好像这样,就能替当年那个蜷缩在积水里的少年,多挡一点寒风。有次下大雪,他在那儿坐了整夜。天亮时浑身冻得发紫,却只是摸着口袋里那截早已干枯的炭笔,低声说:“今年冬天不冷了,你别害怕。”“我来陪你了。”又过了很多年,谢妄老了。他走不动远路,再也去不了那个巷口,只能守在画室里。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对着那幅画,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天在画室,我不该凶你。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恶心,不该把你推开。对不起,你失去奶奶的时候,我没有抱紧你。对不起,我弄丢了你,让你一个人,在那么黑的地方,走了那么久。说到最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会回头的少年。谢妄走的那天,是个秋天。阳光很淡,风很轻,和他们初遇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他靠在林知曾经坐过的角落,怀里抱着那幅画,手里攥着那截小小的炭笔。脸上很安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生的重担。他最后看见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黑潮中央,站着一个纤细干净的少年,正抬着眼,安静地看着他。谢妄轻轻笑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没有冷漠,没有狠话。他伸出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知知,我来接你了。”“这次,我们回家。”画室从此空了。没人再进去过。许多年后,有人拆旧楼时,在角落发现了一个骨灰盒,和一幅早已泛黄的、全黑的画。画的背面,用极浅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我的全世界,只够画一个你。而这世间所有的色彩与喧嚣,终究还是没能善待,那个最爱画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