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画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黏在地板上。谢妄的目光还落在那幅全黑的画上，神情没什么波澜，可周身那片沉寂的黑，却像是被风搅乱了，泛起一层层冷硬的浪。林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他不该画的。不该把这个人，把这唯一的安宁，偷偷藏进画布。“你胆子挺大。”谢妄终于开口，声音没了之前的散漫，冷得像冰。林知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对、对不起……我马上擦掉。”他伸手去抓画布，想把这见不得人的秘密彻底毁了，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谢妄的手很凉，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那片黑潮压得他喘不过气，不再是温柔的包裹，而是沉甸甸的窒息。“谁让你碰了？”谢妄垂眸看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深不见底，“我没让你擦。”林知僵在原地，呼吸发紧。“你看到的，是这个？”谢妄松开他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画布上浓重的黑，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团没有脸、没有温度的黑？”林知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这不是丑，是安宁，是救赎，是他痛苦世界里唯一的光。可他不能说。不能说自己有病，不能说自己能看见情绪颜色，不能说他靠近他就不会痛。一旦说出口，他就又是那个“怪胎”。是被父母抛弃、被同学排挤的怪物。“怎么不说话？”谢妄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在画室盯着我看，偷偷画我，林知，你想干什么？”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林知最脆弱的地方。他眼底的世界开始扭曲，谢妄的黑越来越浓，越来越冷，周围空荡荡的画室，却莫名翻涌起大片大片压抑的灰。那是谢妄的厌恶。是排斥。是毫不掩饰的疏离。“我没有……”林知的声音发哑，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谢妄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冰冷，“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为什么一看见我就发抖？”“你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觉得我有病，觉得我不正常，所以好奇？”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知脑子里。他猛地抬头，眼底全是慌乱。原来谢妄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异类，是问题学生，是浑身戾气的疯子。而自己，不过是另一个带着窥探目光的旁观者。“我没有……”林知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砸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没有觉得你不正常……”“那你是什么？”谢妄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片黑潮瞬间冷硬如铁，“同情我？还是觉得我有趣，好欺负？”“林知，离我远点。”“别用你那副好像很懂我的眼神看着我，我恶心。”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林知浑身一震，像被人狠狠推下深渊。太阳穴骤然刺痛起来，铺天盖地的情绪颜色没有了黑潮的压制，疯狂涌进他的视线。恐惧的惨白，委屈的浅蓝，绝望的墨绿，还有谢妄身上冰冷刺骨的黑。世界彻底乱了。他捂住头，蹲下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色块旋转、扭曲、撕裂。谢妄看着他忽然崩溃的样子，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可那点波动转瞬即逝。那点波动转瞬即逝。他只是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冷硬：“装可怜没用。”“我再说一次，别靠近我，也别再画我。”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画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片最后的黑。满室的情绪色彩瞬间反扑，将林知彻底淹没。他趴在画架旁，眼泪无声地砸在那幅全黑的画上。画布上的少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黑。可林知知道，那片能救赎他的深渊，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对他敞开。他不仅没能抓住那点安宁，还把自己仅剩的尊严，也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