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往后几天，林知总会在不经意间，遇见那片能让他安心的黑。有时是在食堂拥挤的人群里，所有人的情绪搅成一团浑浊的色块，他头痛欲裂地缩在角落，一抬头，就看见谢妄坐在最远的窗边，周身的黑像一堵安静的墙。有时是在放学的梧桐道上，他抱着画板低头快走，忽然就感觉周围的嘈杂淡了下去，一抬眼，谢妄正斜挎着书包，慢悠悠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每一次靠近，林知的世界就会瞬间清净。像燥热的夏日忽然落下一场凉雨，像紧绷的神经终于被轻轻松开。他开始控制不住地，留意那个人。美术课上，他不再只盯着静物发呆，笔尖会不自觉地偏离画布，在草稿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宽肩，长腿，帽子压下的轮廓，还有周身那片吞噬一切的黑。画着画着，林知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画过人，更没有这样，反复描摹一个人的样子。同桌瞥见他的草稿，凑过来好奇地扫了一眼：“林知，你画的谁啊？黑乎乎一团，看不清脸。”林知猛地按住画纸，脸色发白，指尖都在发颤。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他眼里的谢妄，是一片独一无二的黑。他慌忙把草稿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可越是遮掩，那道身影就越是清晰。谢妄的黑，已经悄悄渗进了他的世界，落在画布上，刻进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天傍晚，林知特意留在画室画到很晚。窗外天色沉了下去，教学楼渐渐安静，没有了嘈杂的情绪色彩，他终于能安心动笔。他铺开一张崭新的画纸，没有画苹果，没有画陶罐。笔尖落下，缓缓勾勒出一个倚在墙边的少年。没有五官，没有多余的线条。整片画面，只有一片浓重、安静、吞噬一切的黑。画到一半时，画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林知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谢妄站在门口，帽檐已经取下，露出了清晰的眉眼。他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林知的画布上，定定地看着那片黑。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落地的声音。林知浑身僵硬，手心冒汗，大脑一片空白。他被发现了。他画了谢妄，画了这片不能言说的黑。谢妄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周身的黑潮温柔地漫过来，抚平了林知所有的慌乱与刺痛。他停在画架前，垂眸看着画布，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你画的……是我？”林知咬住唇，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谢妄却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那片纯粹的黑，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连林知都捕捉不到的波动。很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个样子。”林知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那片死寂的黑潮中心，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