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心事
病好之后，日子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贺玄明自己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悄悄的挪了位置。
比如早膳。
“殿下，今日的早膳您想吃些什么？“朱安恭敬的问。
贺玄明刚想说随便，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岑瑄喜欢吃什么？“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殿下，岑公子口味清淡，喜欢吃青菜豆腐，不爱吃油腻的。早上一般喝小米粥，配点小菜。“
“那本宫也要一份青菜豆腐，小米粥。“朱安更愣住了，但还是应道：“是。“
等小太监退下去，贺玄明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岑瑄的喜好了？明明以前他从不过问这些，膳房送什么来他就吃什么，从不挑剔。
可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早朝结束后，贺玄明回到东宫，远远的就看见岑瑄坐在廊檐下看书。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好，洒在岑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看得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贺玄明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他。走到近前，岑瑄才发现他，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贺玄明在他旁边坐下，“在看什么？“
“《资治通鉴》。“
“看到哪了？“
“汉纪第七卷。“
贺玄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岑瑄的侧脸。阳光洒在岑瑄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贺玄明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殿下？“岑瑄转过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脸微微红了，“您……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自从上次太子说过生疏以后，岑瑄后面都用“你我”称呼了，这个变化让贺玄明心里舒服了很多。仿佛他们的关系也拉近了一些。
贺玄明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怎么比刚进宫好像瘦了。说出去还以为我东宫给你吃不起饭呢。“
岑瑄笑了笑，摇了摇头，“殿下言重了，我在宫一切都好，您不要多心。“
“真的？“贺玄明皱眉，“那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岑瑄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会关心这些细节：“可能……可能我只是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些。“
“以后别熬太晚。“贺玄明说，语气有些生硬，“你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再熬坏了更麻烦。我这里可不方便请太医。你也是知道的。“
不对，这不是他想说的话。贺玄明有点懊恼自己这张嘴巴，说罢狠狠的咬了自己的下唇一口，像是提醒自己别说这么不讨喜的话。
岑瑄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只是低下头：“是。“
贺玄明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烦躁。他明明是想关心，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命令的语气。
他是不是……太笨了？
“跟我去书房吧，外面凉，我想下棋了，来跟我对一局。“他站起身，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开了。走到转角处，他才停下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他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会盯着岑瑄看那么久？为什么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为什么会……“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岑瑄收拾完散落在桌上的东西，也前后脚跟上了贺玄明。
岑瑄很会下棋，贺玄明再他刚来的时候就知道。但岑瑄很聪明，除了第一次下棋，贺玄故意输给他，之后的每一次，岑瑄都没有再赢过他，所有后来的每一次都能让这位太子下的很尽兴。他不像小时候的围棋老师那样，只会阿谀奉承。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该追还是会追，该弃就会弃，除了每次都会输这个一样的结局，和他杀一局，是很过瘾的。
贺玄明知道，在这个宫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也知道岑瑄会记录每一个可疑的细节，会在陪他下棋的时候，不动声色的试探他的底线。但他对岑瑄的这种行为，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默许了，甚至有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纵。
“你的棋力不错。“第一次下棋时，贺玄明故意让了他一局，想看看他的反应。岑瑄也知道他再让他，所以他就大大方方的赢了，也没跟贺玄明客气。
“殿下承让。“岑瑄笑着回道。
“哪里话，本宫没有让。“贺玄明说，“是你下得好。“
岑瑄没有戳破他，只是微微低下头。
贺玄明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喜欢看见岑瑄笑的表情，很浅很淡，如菊如兰。
自生病那次后，贺玄明每天中午都会叫岑瑄一起用膳，他也渐渐开始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贺玄明特意让人把青菜豆腐放在离岑瑄近的地方。“殿下，“岑瑄有些不好意思，“臣自己来就好。“
“吃你的。“贺玄明说，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岑瑄碗里，“也要多吃点肉，别一天像个兔子一样。“
岑瑄愣住了，又看了看太子，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不明白贺玄明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好像，越发任性起来了？贺玄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低下头专心吃饭，假装没看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殿下，“岑瑄突然开口，“您……您今日心情不好吗？“
贺玄明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您……您一直在皱眉。“
贺玄明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果然皱得很紧。他连忙放松下来：“没有。只是奏折有些多。“
岑瑄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贺玄明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烦躁。他为什么要在意岑瑄的想法？为什么岑瑄一问，他就忍不住解释？为什么……
随着观察的深入，他也越来越了解岑瑄。
比如，岑瑄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
比如，岑瑄吃饭的时候，会先把青菜挑出来，然后再一点一点的吃掉。
比如，他喜欢吃小厨房的桂花点心，而且是掰成四瓣，然后一瓣一瓣吃掉。
还不只如此，他最近时常不知不觉就走到偏院，岑瑄住着的地方。就像现在，朱安已经都见怪不怪了，贺玄明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偏院的外面，透过窗棂，看着里面的岑瑄。
“本宫……“他顿了顿，“本宫只是路过。“
朱安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殿下，”朱安轻声道，“您是不是……“
“住口。“贺玄明打断他，语气有些冷。可是他知道，他确实开始在意岑瑄了。
在意到，会不自觉的走到偏院外面，就为了看他一眼。
在意到，会记住他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在意到，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心跳加速。
这样不对。
他是太子，将来的皇帝。
而岑瑄，只是一个伴读。
一个罪臣之子。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