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先喝,妹妹后喝
第二十八章 哥哥先喝,妹妹后喝
下午的实验告一段落。能源核心的阈值调好了,同步信号的延迟问题也解决了,多面体跑完了最后一组模拟数据,所有曲线都平滑得像被熨斗烫过的丝绸。冰柠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宣布要去食堂买热可可,多面体跟着去了,说要看看今天有没有新口味的茶。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空调风吹过通风口的沙沙声。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梯形。
艾雪清闲下来了。
她坐在工作台前,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她面前,肩并肩,微笑对着微笑。圆圆的婚纱裙摆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团团的小西装领口那根细细的线头被艾雪捻掉之后,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蓝色的领结端端正正地系在脖子上,和圆圆的粉色蝴蝶结配在一起,像一对精心打扮的、要去参加舞会的小情侣。
艾雪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想了几秒钟,然后眼睛一亮。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奶瓶。
奶瓶是透明的,小小的,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那是她在地球上执行任务的时候买的,本来是想买来玩的,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忘了拿出来。奶瓶的瓶身上印着几只卡通小兔子,奶嘴是浅蓝色的,软软的,弹弹的,捏一下会发出“啾”的一声。
她拿着奶瓶去茶水间接了温水,晃了晃,让水温均匀。然后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把奶瓶举到圆圆和团团面前。
“圆圆,团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妈妈要给你们喂饭了”的郑重,“喝奶奶的时间到了。”
她先把团团拿起来,让它靠在自己的左手臂弯里,像抱一个婴儿。团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小西装,领结歪了一下,艾雪用下巴帮它扶正了。她把奶瓶的奶嘴凑到团团的嘴边——团团没有嘴,它的嘴巴是一条缝死的线,但艾雪不在意。她把奶嘴贴在团团嘴巴的位置,轻轻地、像喂真正的婴儿一样地,让奶嘴抵着它的毛。
“团团是哥哥,”她一边喂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是规矩”的认真,“哥哥先喝。妹妹后喝。哥哥要让着妹妹,但吃饭的时候哥哥先吃,因为哥哥是男孩子,男孩子要保护妹妹,但吃饭的时候要打头阵。”
她不知道这套理论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她自己编的,可能是小时候听谁说的,可能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不管怎样,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好像这是一个经过科学论证的、不可辩驳的真理。
“咕嘟咕嘟咕嘟——”她替团团配音,声音压得很低,像真正的吞咽声,“团团喝得好快,慢点慢点,别呛着。”
她轻轻拍了拍团团的后背——团团的背软软的,小西装的布料在手指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好了,团团喝饱了。”她把团团从臂弯里拿出来,放回工作台上,让它靠数据板坐着。团团微笑着,领结端端正正,小西装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大口喝完奶的、心满意足的、乖巧的小哥哥。
“轮到圆圆了。”艾雪把圆圆拿起来,换了一个姿势,让圆圆靠在自己的右手臂弯里。圆圆的婚纱裙摆铺在她的腿上,蓬蓬的,白白的,像一朵被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的云。
她把奶瓶的奶嘴凑到圆圆嘴边。奶瓶里的水还剩大半瓶,因为团团刚才只是被“喂”了,并没有真的喝掉任何东西。水还是那些水,水位线没有任何变化。但艾雪不在乎。圆圆和团团不是用嘴喝奶的,它们是用心喝的。用艾雪的心。
“圆圆是妹妹,”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在哄一个真的小婴儿,“妹妹要慢慢喝,不着急。哥哥喝得快,妹妹喝得慢,没关系。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
她替圆圆配音的声音和团团不一样。团团是“咕嘟咕嘟咕嘟”,快而有力,像一个饿坏了的小男孩。圆圆是“啾——啾——啾——”,慢而轻柔,像一只小麻雀在啄食。
“圆圆,你今天好乖。”艾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圆圆的眼睛黑溜溜的,嘴角的微笑温暖而永恒,“团团来了之后,你变乖了。是不是因为当姐姐了?不对,你是妹妹。团团是哥哥。你是妹妹。妹妹可以撒娇,哥哥不可以。哥哥要坚强。”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门口。门口空空的,多面体和冰柠檬还没回来。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另一头——艾克还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很专注。
她松了一口气,声音又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轻。
“团团,圆圆,妈妈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她的声音像在说悄悄话,嘴唇几乎贴到了圆圆的耳朵上——如果圆圆有耳朵的话,“妈妈小时候也想有个哥哥。不是爸爸那种哥哥,是亲哥哥。就是——就是会保护妹妹、帮妹妹出头、在妹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不许欺负我妹妹’的那种哥哥。”
她把圆圆举起来,让它面对着自己,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后来妈妈长大了,就不想哥哥了。因为妈妈有了爸爸。爸爸有时候像哥哥,有时候像——像别的。”她的耳朵红了一下,飞快地把圆圆重新搂进怀里,“反正就是。爸爸虽然不是哥哥,但爸爸比哥哥好。哥哥长大了会娶别人,爸爸不会。爸爸只娶妈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脸“轰”地红了,红得像一颗被太阳晒透了的草莓。她把脸埋进圆圆的婚纱裙摆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圆圆,妈妈刚才说的话你不许告诉爸爸。”
圆圆微笑。圆圆当然不会告诉爸爸。圆圆是一只熊猫玩偶,它的嘴巴是缝死的,它不会说话,不会告密,不会把妈妈最秘密的秘密泄露给任何人。但它记住了。它用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记住了妈妈说的每一个字。
“团团也不许告诉爸爸。”她抬起头,看着团团。团团微笑着,蓝色的领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团团是男孩子,男孩子更会保守秘密。对不对?”
团团微笑。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妈妈,我是你从地球带回来的,我坐了三天飞船,我知道谁对我好。你的秘密,我替你守一辈子。
艾雪把圆圆和团团并排放在一起,重新拿起奶瓶。她先给团团喂了一口——奶嘴在团团嘴巴的位置贴了贴,发出“啾”的一声。然后给圆圆喂了一口——又是“啾”的一声。她像一只辛勤的小蜜蜂,在团团和圆圆之间来回穿梭,一人一口,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团团,张嘴。啊——”
啾。
“圆圆,到你了。啊——”
啾。
“团团再来一口,哥哥多吃点,长高高。”
啾。
“圆圆慢慢来,不着急,妹妹可以吃得少一点,但要吃得更香。”
啾。
她喂得很认真。认真到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给真正的婴儿喂奶。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嘟着,眼睛专注地盯着奶瓶和玩偶的接触点,好像在确保每一口奶都喂到了正确的位置。她的手指稳稳地托着奶瓶,角度刚好,力度刚好,连奶瓶倾斜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虽然奶瓶里装的是温水,虽然圆圆和团团不会真的喝,但她还是把奶瓶倾斜到了一个“正确喂奶”的角度,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专业的、一丝不苟的妈妈。
她喂着喂着,开始哼歌了。不是《大风车》,不是《月亮船》,是一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蓬松的摇篮曲。
“小团团,小圆圆,妈妈喂奶慢慢来。哥哥喝了长高高,妹妹喝了笑开怀。小团团,小圆圆,爸爸妈妈在等待。等你们长大,等你们懂事,等你们学会——”
她忽然卡住了。等圆圆和团团学会什么?学会吃饭?它们不需要吃饭。学会说话?它们不会说话。学会走路?它们没有腿。
“等你们学会——学会微笑。”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你们学会微笑,你们就已经会了。你们已经会了。你们从出生就会微笑。所以你们是天才。爸爸妈妈为你们骄傲。”
她放下奶瓶,把圆圆和团团一起搂进怀里,一只手一个,搂得紧紧的。圆圆的白纱裙和团团的小西装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小人儿。
“妈妈的宝贝,”她把脸埋在两只熊猫中间,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妈妈的团团圆圆。妈妈好爱你们。”
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圆圆和团团身上,落在那个印着小兔子的奶瓶上。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和圆圆团团一模一样的微笑。
她不知道,艾克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了。
从她说“团团是哥哥,哥哥先喝”的时候,他就放下了手里的笔,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他看着她把团团放在左手臂弯里,把圆圆放在右手臂弯里,看着她在两只玩偶之间来回喂奶、一人一口、公平公正。他看着她编出一套“哥哥先吃、妹妹后吃、但妹妹可以撒娇”的奇怪理论,看着她对着圆圆说“爸爸不是哥哥但比哥哥好”,看着她把脸埋进圆圆的婚纱里说“不许告诉爸爸”。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肩膀靠着仪器柜,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温暖的、不刺眼的、刚刚好的光。
他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大笑的弯,不是那种调侃的弯,是那种安静的、温柔的、像夕阳一样缓缓流淌的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冷静的、理性的、像激光一样精准的光,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亮晶晶的光。
艾雪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慢慢抬起头,转过头,看到了艾克。
她的脸“轰”地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迅速地、不可阻挡地烧上来,烧过锁骨,烧过下巴,烧过脸颊,烧到耳朵尖,烧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
“你——你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她的声音又尖又抖。
“大概。”艾克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猫,“大概在你说‘团团是哥哥,哥哥先喝’的时候。”
艾雪的大脑“嗡”的一声。那就是——从头到尾?全部?从“哥哥先喝”到“妹妹后喝”到“爸爸不是哥哥但比哥哥好”到“不许告诉爸爸”——全部?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她张着嘴,瞪着眼,手里还搂着圆圆和团团,奶瓶被挤在圆圆和团团中间,歪歪的,像一个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小偷。
“你——你听到了?”她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听到了。”艾克离开仪器柜,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还是一扭一扭的——屁股没好全,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听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
“听到了多少?”
“全部。”
艾雪把圆圆和团团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但圆圆和团团太小了,两只加在一起也挡不住她的脸——她的脸从圆圆的白纱裙和团团的小西装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你——你不许说出去!”
“说什么?”
“说——说我给圆圆和团团喂奶!说我说爸爸比哥哥好!说我说——说那些话!”
“哪些话?”
“就是——就是那些!”
“爸爸只娶妈妈?”
艾雪的大脑瞬间死机了。她把圆圆和团团举得更高,整个人缩进了工作台的下面,蹲在桌子底下,把两只熊猫紧紧地搂在胸前。她的脸埋在圆圆的婚纱裙摆里,耳朵红得像两颗小草莓,露在裙摆外面,像两只在白色雪地里格外显眼的小红果。
“你——你不要再说了——”她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要回家了——不对,这里就是家——我要去火星了——我要带着圆圆和团团移民火星——”
“火星没有空气。”
“那我就不呼吸了!”
“不呼吸你会死。”
“死了总比社死好!”
艾克走到工作台前,弯下腰,看着躲在桌子底下的艾雪。她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两只熊猫,脸埋在圆圆的白纱裙里,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了的、钻进树洞里不肯出来的小兔子。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雪团子。”
“不在。”
“出来。”
“不出来。”
“圆圆和团团需要空气。你把它们闷坏了。”
“圆圆和团团不需要空气!它们是玩偶!”
“你不是说它们是我们的孩子吗?”
艾雪从圆圆的裙摆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水汪汪的,瞪着他。
“孩子——孩子也需要空气。”
“那你就出来。给孩子空气。”
艾雪咬了咬嘴唇,抱着圆圆和团团,慢慢地、像一只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蜗牛一样,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抱着两只熊猫,仰着脸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艾克。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淋湿了的、可怜巴巴的、但又可爱得要命的小动物。
“你听到了多少?”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全部。”艾克又答了一遍。
“全部是多少?”
“从‘团团是哥哥’到‘爸爸只娶妈妈’。一个字不落。”
艾雪把脸重新埋进圆圆的裙摆里。
“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还听到了你给圆圆和团团配音。团团的‘咕嘟咕嘟’和圆圆的‘啾啾啾’。”
“那不算!那是——那是配音技巧!跟内容无关!”
“还听到了你说‘爸爸有时候像哥哥,有时候像别的’。”
“那是口误!”
“还听到了你说‘爸爸只娶妈妈’。”
“那是——那是——那是事实。”她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了,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时发出的沙沙声,“你本来就只娶妈妈。你不娶妈妈还能娶谁?快乐星球又没有别人。”
艾克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拨开一层薄雾一样地,把圆圆从她脸上拿开,露出她的脸。红红的,湿湿的,亮亮的,像一颗被露水洗过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草莓。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不娶妈妈还能娶谁?快乐星球只有一个小雪团子。”
艾雪咬着嘴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有圆圆,有团团,有整个银河。
“那你要对妈妈好。”她说,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妈妈每天给圆圆和团团喂奶,很辛苦的。”
“好。”
“妈妈还要给圆圆和团团讲故事,讲完了口干。”
“我给妈妈倒水。”
“妈妈晚上还要哄圆圆和团团睡觉,自己睡不好。”
“我哄妈妈睡。”
“妈妈——”
“妈妈。”艾克打断了她,伸出手,把她和圆圆团团一起拉进怀里,“妈妈什么都不用担心。有爸爸在。”
艾雪靠在他怀里,圆圆和团团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白纱裙和小西装挤在一起,粉色蝴蝶结和蓝色领结缠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她的。
“艾克哥哥。”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说,圆圆和团团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听得懂。”
“真的?”
“真的。它们一直在听。一直在笑。”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圆圆和团团。圆圆的白纱裙被压得皱皱的,团团的领结歪到了一边,但它们依然微笑着,嘴角的弧度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永恒,一样的——幸福。
“圆圆,团团,”艾雪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只有这个小小的四口之家才能听到的秘密,“爸爸妈妈爱你们。”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
它们听到了。
它们什么都听到了。
它们听到了妈妈说“爸爸只娶妈妈”,听到了爸爸说“只有一个小雪团子”,听到了两颗心跳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你听到了吗?妈妈说爱我们。
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听到了。我也爱你们。从地球到快乐星球,坐了三天飞船,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但圆圆不会说,团团也不会说。它们只是两只熊猫玩偶,它们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们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它们的微笑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永恒。
像这个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