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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欺负

龚思慕发现不对劲,是在他爸妈复婚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天是周一,他因为要值日,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没有粥的香气,这本身就不太正常——他爸雷打不动的早餐习惯居然出现了例外。他揉着眼睛走到主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爸正俯身压在他妈身上,被子堆在腰际,两个人都没穿睡衣。他妈被他爸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手臂搭在他爸的肩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在那片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爸不知道在他妈耳边说了什么,他妈偏过头来,张嘴在他爸肩膀上咬了一口,力度不轻不重,但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他爸不但没躲,反而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收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龚思慕的大脑在经历了零点五秒的宕机后,果断地、悄无声息地、以一个特工般的速度撤离了现场。他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捂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他十一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学校里的健康教育课虽然讲得含含糊糊,但互联网时代的孩子什么都查得到。他知道大人在床上抱在一起是在做什么,但“知道”和“亲眼看到”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亲眼看到自己的爸妈做那种事,这冲击力不亚于发现班主任其实是个外星人。

他在房间里坐了五分钟,深呼吸了三次,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然后他听到了他爸轻手轻脚走出主卧的脚步声,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听到了他爸哼歌的声音——那歌声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餍足,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龚思慕换好校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张哲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妈妈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领子拉到下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他低头喝粥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个浅红色的印子,不大,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

龚思慕的目光在那片印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妈,”他坐下来,端起粥碗,故作镇定地问,“你今天穿高领不热吗?暖气这么足。”

张哲瀚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窘迫,还有一种“你要是敢继续问下去你就完了”的威慑力。他面无表情地把粥碗放下,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天气冷了,穿高领保暖。”

龚思慕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暖气烧得屋子里足有二十五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他妈那道冷冰冰的目光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猛喝粥。

龚俊从厨房端着一盘煎蛋走过来,在张哲瀚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张哲瀚的后腰上,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张哲瀚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人顶开的那种。龚俊被顶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收回手,开始给儿子夹菜。

龚思慕咬着筷子,目光在他爸那张神清气爽的脸上和他妈那张努力维持冷淡但耳根通红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他胸口慢慢升了起来。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护犊子?不对,他妈不是犊子,他妈是他妈。

算了,不想了,吃饭。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三天后的早晨。

那天龚思慕又起早了——不是故意的,是被尿憋醒的。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路过主卧门口,门又没关严。他本来想快步走过去,不看不想不关心,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里面的画面。

他爸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正在做一件让他瞳孔地震的事情——手指捏着他妈的耳垂,慢慢地揉着,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片薄薄的软骨,动作轻柔而暧昧,像在把玩一件珍爱的、舍不得用力的小物件。他妈侧躺着背对着他爸,像是还在睡,但呼吸的节奏明显不对,睫毛也在微微颤动,显然早就醒了,只是懒得睁眼,或者——在享受。

龚思慕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撞见类似场景了。过去的十几天里,他至少有四五次在早晨看到他妈扶着腰从卧室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走路的姿势偶尔会有一点点不太自然,像是腰不太舒服。有一次他问他妈“你是不是腰疼”,他妈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然后说了一句“没事,最近运动有点多”。龚思慕当时还在想,他妈什么时候开始运动了,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那些“蚊子包”。他妈的脖子上、锁骨上、甚至手腕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些浅红色的小印子。张哲瀚的解释永远是“过敏”或者“被虫子咬了”,但龚思慕又不是三岁小孩,冬天哪来的蚊子?就算是过敏,为什么每次过敏的地方都在领口附近?为什么过敏的频率这么高?为什么过敏的时候他爸都恰好心情特别好?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子里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证据链。

这天放学后,龚俊来学校接他。父子俩坐在车里,龚俊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说周末的安排:“周六上午奥数课,下午我带你去科技馆,你妈那天有个学术会议,我们别打扰他。”

龚思慕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又转过头看了看他爸的侧脸。他爸今天心情很好,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满足感。

龚思慕忽然开口了。

“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龚俊的语气随意而轻松。

“你是不是老欺负我妈?”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车子几乎不可察觉地晃了晃,然后迅速恢复了平稳。他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片空地上,拉上手刹,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你刚才说什么?”龚俊的声音不大,但表情已经从轻松切换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点警觉的凝重。

龚思慕没有被他的表情吓到。他转过身,正对着他爸,十一岁的小孩居然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那双跟他爸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

“我说,你是不是老欺负我妈?”龚思慕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早上经常看到他扶着腰出来,他脖子上也老是红红的。他以前没有这样的,自从你们复婚之后就有了。爸,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龚俊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认真的、认真的、带着一丝隐约怒意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小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大到可以观察到他没注意到的事情,大到可以独立思考,大到可以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点审判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十一岁了,不是三岁,不是五岁,他什么都懂了。

但“懂”和“完全懂”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措辞。他该怎么说?说“那不是欺负,那是爱你的表现”?说“你妈扶腰是因为昨晚我们运动量有点大”?说“那些红印子不是蚊子包是我亲出来的”?这些话说出来,他大概会被张哲瀚从楼上扔下去。

“儿子,”龚俊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你说的那些……那不是欺负。那是……那是大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你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龚思慕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轻视了的不满,“我懂那些事。我知道你们在床上干什么。但我妈又不是你的玩具,你不能想怎样就怎样。他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以前冬天就老腰疼,你还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十一岁的小孩,就算什么都懂,要当面把这些话说出口还是需要勇气的。他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委屈的调子:“反正你不能欺负我妈。他一个人带了我八年,他好辛苦的。你要是让他不舒服了,我就不跟你好了。”

龚俊看着儿子红着眼眶、梗着脖子、明明害羞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把话说完整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被冤枉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他不在的这八年里,是这个小小的、稚嫩的、有时候调皮得让人头疼的小孩,一直在替他守护那个人。

他的儿子,在替爸爸保护妈妈。

“乖儿子,”龚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说得对,妈妈很辛苦,爸爸不应该让他不舒服。但是你要相信爸爸,爸爸爱妈妈,比你想象的还要爱。那些你觉得是‘欺负’的事情,其实是……是爸爸在表达爱。等你长大了,遇到你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你就会明白的。”

龚思慕看着他爸,眼眶里的红慢慢褪下去了一些,但表情还是半信半疑的,带着一种“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我还是不太放心”的犹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龚俊哭笑不得的话:“那你能不能表达得轻一点?我妈腰不好。”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他可能需要进行心理疏导了。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像是在签署手术同意书一样的语气说:“好,爸记住了,以后轻一点。”

龚思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坐好,重新系了系安全带,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走吧,回家,我妈该等急了。”

龚俊发动车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温柔的感动。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在玩手机游戏的儿子,嘴角弯了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儿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晚上,龚思慕吃完饭后破天荒地没有玩游戏,而是端着一杯温水,敲开了主卧的门。

张哲瀚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儿子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

龚思慕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爬上床,在他妈身边坐下来,表情郑重得像要发表一篇重要演讲。张哲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放下书,靠在床头,等着他开口。

“妈,”龚思慕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今天问我爸了,”龚思慕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问他是不是老欺负你。他说不是,他说那是他爱你的方式。妈,我爸说的是真的吗?”

张哲瀚的表情在他儿子说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时就已经开始崩坏了。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层淡淡的粉,又从淡淡的粉色变成了一种熟透了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红得透透的。

“龚思慕,”张哲瀚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压抑的颤抖,“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就是跟他说不要老欺负你嘛,”龚思慕理直气壮地说,“你每天早上都扶着腰出来,你以前没有这样的。而且你脖子上老是红红的,我问你是不是过敏你说不是,问你是不是被虫子咬了你又说冬天没虫子,我又不是傻子。”

张哲瀚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卫生间照镜子的时候,看到领口下面那个若隐若现的红印,当时就恨不得把龚俊的脸按进洗手池里。他明明说了不要留印子,那个男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忘了,每次都忘,每次都说“下次注意”,然后下次依然如故,理直气壮得像是在他皮肤上盖章是他的天然权利。

而现在,他十一岁的儿子不仅发现了这些印子,还去找他爸理论了。

“妈,”龚思慕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他伸出手,拉了拉他妈睡衣的袖子,“我不是要让你不好意思,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带我这么多年,我好怕你受委屈。你要是觉得跟爸在一起不开心,你就告诉我,我站你这边。”

张哲瀚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认真和担忧的小脸。这张脸小小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已经像一个小大人了。他想起这八年,每次他发烧的时候,是这个小家伙笨手笨脚地帮他倒水、拿药、拿体温计;每次他加班到很晚回家,是这个小家伙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是这个小家伙想尽办法逗他笑,虽然方法总是很拙劣,但每一个笨拙的举动里都藏着一颗小小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心。

他伸出手,把儿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有些哑:“妈没有不开心。妈很开心。你爸……他没有欺负我,他是对我好。”他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正在说一件让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事情,“那些……那些红印子,不是蚊子包,也不是过敏,是……是我跟你爸……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龚思慕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觉得跟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讨论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用尽最后的理智和体面,把儿子从怀里扒拉出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尾音还是微微发着颤:“行了,你回去写作业,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可是——”

“龚思慕,我数到三。”

龚思慕立刻从床上滑了下来,一溜烟跑到了门口。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妈,认真地说了一句:“妈,你腰疼就跟我说,我给你揉。”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张哲瀚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枕头里闷了很久,久到龚俊从书房回来,推门走进卧室,看到他整个人埋在枕头里的姿态,吓了一跳。

“瀚瀚?怎么了?”龚俊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张哲瀚从枕头里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揉圆了又拍扁了的猫,又凶又可怜。他瞪着龚俊,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儿子今天找你说了什么?”

龚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张哲瀚那张又红又恼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十之七八。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心虚:“他说……让我不要欺负你。”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

“他还说你每天早上从房间里出来都扶着腰,说你脖子上老是红红的,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龚俊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儿子的“指控”,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想笑,但在张哲瀚那道杀人的目光中,他硬是把到嘴边的笑意给咽了回去。

客厅里传来龚思慕写作业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间或夹杂着一声轻咳,像是在暗示“我没在偷听但我随时准备冲进来保护我妈”。张哲瀚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说了一句:“龚俊,今晚你去客卧睡。”

龚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瀚瀚——”

“现在,立刻,马上。”张哲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龚俊的心上,又冷又硬,砸得他头晕目眩,“把你的枕头拿走,被子也拿走。什么时候我儿子不再觉得你欺负我了,你再回来睡。”

龚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哲瀚那张明明红到了耳根却还要强撑着冷淡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张哲瀚的脾气他太了解了——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他的反应不是炸毛,而是冷静地、有条不紊地、用最精准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比如现在,让他去睡客卧。

龚俊认命地站起来,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枕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抱着它们走向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哲瀚。张哲瀚已经重新靠回了床头,拿起刚才放下的书,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龚俊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根本就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一页,因为他把书拿反了。

龚俊没有拆穿他,抱着被子走出了主卧。走过客厅的时候,龚思慕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他爸抱着被子和枕头走出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了头,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认真写作业”的样子。

但他的嘴角,藏着一个微小的、得意的、稍纵即逝的弧度。

龚俊在客卧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很久。客卧的床比主卧的小一号,床垫的软硬度也不太一样,枕头的高度也不对,被子上的味道不是张哲瀚身上那种淡淡的、让他安心的气息,而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但陌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在笑自己的儿子——那个小兔崽子,居然真的去“保护”他妈了。他在笑张哲瀚——明明耳朵都红得能滴血了,还要强撑着冷淡,把他赶到客卧来睡。他也在笑自己——快四十岁的人了,被老婆赶出卧室,抱着枕头被子去睡客卧,说出去他协和心外科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龚思慕的“指控”,看似是在指责他,实际上是在用他的方式,确认了一件事——他爸妈是真的在一起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表面上的“为了孩子凑合过”,而是真正的、亲密的、像所有正常的夫妻一样会有肌肤之亲的在一起。那个小孩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懂到会担心妈妈的腰疼,懂到会注意到妈妈脖子上的痕迹,懂到会鼓起勇气跟爸爸说“你不要欺负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信任他爸是爱他妈的,信任这份爱是真实的、有益的、值得被守护的。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下,确认他爸不会让妈妈受伤,确认那些他看得懂又不太懂的“欺负”,不会变成真正的欺负。

龚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瀚瀚,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显示已读。

又过了十几秒,那边回了一个字:“没。”

龚俊嘴角弯了起来,又发了一条:“客卧的床好硬,睡不着。”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那是你儿子小时候的床,床垫是儿童款的,当然硬。”

龚俊看着这条回复,笑出了声。他几乎能想象张哲瀚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还是板着脸的,但嘴角会有那么一点点压不下去的弧度,眼睛会比平时亮一些,整个人会带着一种“明明想笑偏要忍住”的别扭。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瀚瀚,我错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是一条长长的消息:“你有哪次注意过?每次都说下次注意,下次照样。你儿子都看出来了,你让我怎么解释?我说‘那不是蚊子包是爸爸亲的’?你脸皮厚你不在乎,我还要脸。今天的事你给我记着,这是一。二,儿子说得对,我腰不好,你以后能不能——”

消息到这里断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然后新的消息发了过来。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把我抱来抱去的?我不是不会走路。”

龚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个大男人,快四十岁了,躺在儿童款的床上,抱着一个印着恐龙的枕头,对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手指稳定下来,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瀚瀚,你抱起来很轻,跟抱一袋米差不多。”

这次回复来得极快,快得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等着他发过来一样:“龚俊,你完了。”

龚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完了,从十九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看到张哲瀚的那天起,他就完了。但他知道,今晚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床太硬,而是因为他太想回主卧了。

太想回到那张大床上,太想躺在那个人身边,太想伸出手臂环住那个人的腰,把脸埋进那个人的颈窝,闻着那个人的气息,在那个人的体温中沉沉睡去。这些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失去的第一个晚上就变成了一种剧烈的、无法忽视的戒断反应,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坐立不安,让他在凌晨一点的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张哲瀚发来的,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分,大概是他发出“你完了”那条消息之后十分钟。

“龚俊,你快四十了,别像个小孩一样闹脾气。客卧的被子够厚,今晚降温了,你别冻着。”

龚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瀚瀚,晚安。”他回了过去。

“晚安。”

两个字的回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龚俊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过去一年收到的所有消息加起来都多。那里面有关心,有挂念,有“虽然我把你赶出去了但我还在想着你”,有一种张哲瀚式的、别扭到极致的、不肯直接说出口的温柔。

龚俊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那个印着恐龙的枕头抱进怀里,闻了闻上面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里,隐约透着一丝张哲瀚的气息,可能是儿子抱到主卧玩的时候沾上的。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张哲瀚此刻正躺在主卧的那张大床上,侧身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还没睡,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某个被赶到客卧去的、笨拙的、不会控制力气的男人。

他想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的感动。不是感动于自己有多么深情,而是感动于这种平淡的、琐碎的、甚至有些好笑的日常。张哲瀚把他赶到客卧来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羞。儿子跟他“谈判”,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爸爸在欺负妈妈,而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家的完整。而他躺在这张儿童床上,睡不着,不是因为床垫太硬,而是因为他太爱那两个人了,爱到没有他们在身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对了。

这就是日子。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动不动就海誓山盟的日子,而是这种会为了一块床垫的软硬度失眠、会为了一句“你完了”笑出声、会为了一条“晚安”心里软成一滩水的日子。这种日子不刺激,不跌宕,不惊心动魄,但它真实,温热,有重量,有触感,有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气,也有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细碎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欢喜。

龚俊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早点起来,给瀚瀚和儿子做一顿好的早餐,也许可以试试瀚瀚最近想吃的那款南瓜粥。

那款粥他还没学会,但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去学。

反正余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