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宫中来信
王一博并不知晓肖战会来九嶷山,这些日子,他每日清晨都在竹林中静坐,药浴之后,小大夫会替他运针逼毒,余下的时间便留给他自己。
九嶷山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早,竹叶边缘已泛起枯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铺在地上像碎金。
他坐在林中的石凳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缠着细布的肩膀,冬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有鸟雀掠过,惊落几片竹叶,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他膝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拈起那片枯黄的叶子,指尖轻轻一捻,叶片便碎了,细细的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被风卷走。
“爷,该用药了。”施三端着碗从竹屋方向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碗中的药汁浓黑,隔着一尺远都能闻到那股苦涩呛人的气味。
王一博伸手接过来,眉头皱也没皱,仰头一饮而尽,连停顿都不曾有过。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苦味像是要从五脏六腑里往外翻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生压了下去,将空碗递还给施三。
“宫里可有传信过来?”他问。
施三接过碗,垂下眼睛,声音低了几分:“还没有。”
王一博闻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只有前些日子,单良杰传过一次信,说了一下沈台深的事情,之后便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不对劲,总让他心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施三脸上,那双眼睛在竹影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能看穿一切遮掩的薄纱。
“有没有…说胎儿之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许隐瞒。”
施三摇摇头,如实回答:“并未。”
那个“并未”像一块石头,坠进了王一博心底那口幽深的井里,久久没有回声。
他重新望向竹林深处,冬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他眼前飘过。
肖战有孕以来,冯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信告知胎像如何、陛下身子如何,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可这一次,距离上一封书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王一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他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和沉静,“去收拾一下。”
施三一怔:“爷?”
“再等三日。”王一博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三日之后若再无消息,我们下山。”
施三赶紧说道:“可是小大夫说过,爷的毒还未清干净,此时中断治疗恐留后患。”
“后患是将来的事,他若出了差池,我要这具干净的身子,又有什么用。”王一博音色带着一股苦涩。
竹林里的风裹着草木清苦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那清冷无双的面容,带着无尽的牵挂。
施三在廊下头疼,心乱如麻,刚把行囊收拾到一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后患是将来的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鸽哨声。
他猛地抬头,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檐角,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施三几乎是从原地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抓住鸽子,取下竹筒,抽出里面卷着的纸条。
他来不及多想,抬脚就往竹林里跑,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爷!爷!宫里来信了!”
他绕过那丛最密的竹子,脚步却猛地一顿。
王一博还坐在方才那块石凳上,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头微微垂着,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石桌边缘。
施三的心猛地一沉。
“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没有回应。
“王爷!”施三的声音骤然拔高。
王一博双目紧闭,眉心微微蹙着,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和鼻翼都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在此刻断了。
施三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了一瞬,随即他猛地回过神来,将王一博稳稳地靠在石桌上,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大夫!小大夫!”
他的声音在竹林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小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王一博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指尖搭上他的手腕凝神诊了片刻。
施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大夫的脸,“小大夫,我家爷怎么样了?”
“毒气反冲,加上连日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身体撑不住了,”小大夫看向施三,语气平静:“他这身子,早就该倒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施三手心全是汗,听一句心便紧一分。
小大夫轻笑一声,安慰:“如今晕过去也挺好,好好休息一下,比吃药都强。”
“你把人送回去好生躺着,清毒之事暂停几日,等他好好休养了再开始。”
施三听着这话,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他这一觉,大概要睡上一整天。”小大夫背起药箱,“别吵他,让他好好睡。”
“好。”
施三觉得王爷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扛。
扛着朝廷,扛着王府,扛着那些明枪暗箭,还要扛着毒发时钻心蚀骨的疼,却始终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他想着,等王爷醒了,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宫里来信,到时候,王爷大概会笑一下吧。
小大夫夜里过来把脉的时候,烛火在桌上跳了跳,映得竹屋里的光影忽明忽暗。
他坐在榻边,指尖搭在王一博的手腕上,凝神听着那脉象,比白日里稳了些,收回手,目光落在王一博苍白的脸上。
烛光将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拔,唇微微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倔强。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骨感而清瘦。
小大夫瞧着,想着他从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病人。
有人疼得嚎啕大哭,有人痛得低声呻吟,有人攥着被角咬牙切齿,也有人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可他从没见过这种人,不会喊苦,也不会喊疼,更不会落泪。
就连师父的伴侣,那个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人物,一旦病倒,也会变得格外缠人。
东一句“我难受”,西一句“影儿,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明明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伸手勾师父的袖子,哑着嗓子讨一个亲亲。
病中的人,借着那一场小小的灾病,把平日里不好意思说的话、不好意思做的事,全都理直气壮地做了出来。
他忽然好奇,这位大名鼎鼎的异姓王,沙场上杀人如麻、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