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补纸下的第二层
值班室的门把被岳闻秋按住时,门外那道脚步停了。林晓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腹还压着那条短信,抬手把卷轴从防尘布里抽出来,直接摊到灯下。沈屹站在门边,没碰桌角,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半息,吐出两个字。
“还在。”
岳闻秋收回手,视线落在卷轴背面那道裂口上,没先看人,先看纸。
“先写封存记录。”
林晓薇没接文件夹,镊子先挑住了旧补纸的边。
“先看完背面。我再签。”
岳闻秋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你现在拆的每一刀,都能算私拆。”
林晓薇把手套往指尖一拉,低头看那圈旧补纸的压边。
“那你别站这儿。”
岳闻秋看她一眼,没接话。他蹲下去,盯着画背那层补纸的接缝,指腹隔着手套按了按,眉头压得更低。
“上回你说裂边,我还当你借口多。现在看,边口确实不对。”
林晓薇把手机灯往左侧一偏,灯光贴着纸面扫过去,压边里一小段浆线立了出来,刷痕有回头,压得很急,边沿还留着二次回刀的痕。
“这层补纸下过手。”
岳闻秋抬头。
“你凭什么断这句。”
“凭我做过修复。”林晓薇用薄刀点了点那道压边,“这不是正常封边。正常封边只会把裂口压平,浆线走一遍就收口。这里先压后补,补完又回刷了一道,刀口还压歪了。有人怕外层补纸翘,才把里面那层死死封住。”
岳闻秋盯着她,没急着反驳,只把灯再挪近半寸。
“你是说,这幅画背面不止一层裱纸。”
“对。”林晓薇把吸水纸铺在旁边,手指按住边角,“更准确点,外头这一层是给人看的,里面那层才是要藏的。”
沈屹忽然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门外换了人。”
岳闻秋侧过脸。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
“步子轻了,鞋底硬了。”沈屹把手收回去,站回阴影里,“刚才那个走了,外头这位在听。”
岳闻秋神色没动,手却从桌边摸过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你要拆,先把话写清。出了事,我得有凭有据。”
林晓薇扫了一眼那页纸,没抬头。
“行。你写‘现场复检’。我写‘旧补纸下疑有夹层’。你要是不放心,还能把时间写到分钟。”
岳闻秋把笔递过去。
“你最好写准。”
她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落得很稳。
“别急着盖章。”她把笔帽扣回去,“你要是现在把画收了,后面真出问题,谁都别想说清。现在这里只有我能把这层东西翻出来。你要拦,我立刻停。你要让我看完,责任我背。”
岳闻秋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倒是敢担。”
“我不敢,画就被你们拿去封死了。”林晓薇把薄刀换到右手,“到时候里头藏了什么,谁都别想碰。你是要一个坏结果,还是要一个能看见结果的坏过程,自己选。”
岳闻秋没再争。他把文件夹压到桌边,抬眼看沈屹。
“你守门。”
沈屹没应声,转身站到门口,左手搭在门把上,右手按着修复刀,动作干净,没多余半分。
林晓薇低下头,先用棉签蘸了点纯水,沿着旧补纸的边缘点开。水刚吃进去,纸边立刻软了半厘。她顺着纤维走向轻轻一挑,补纸边角掀起一条细缝。
“别动桌子。”
她没抬头,话却是对岳闻秋说的。
“桌面有震动,纸就断。”
岳闻秋立刻把手收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林晓薇这才继续往下挑。她盯着那道缝,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幅画要是再拖一轮,底下那层就保不住了。
薄刀进得很慢,先贴着浆线走,避开原纸纤维。她每挑一下,就停半拍,等纸面松开再往前挪。旧补纸下面的气味一下变了,潮纸、旧浆、干漆,还有一点发闷的甜味,全挤在灯下。
岳闻秋看着她的手,终于开口。
“你刚才那句封口,讲得太顺了。”
林晓薇没抬头。
“因为它就是封口。修复层能把损口收住,封口层能把真东西压住。外层这张补纸,只负责让人以为里头是破画。真要补文物,不会把纤维压成这个样。”
“你连这个都能拆出来?”
“你要是天天跟纸打交道,也能拆出来。”她顿了顿,刀尖往里再送半寸,“前提是你别把它当一张普通旧画。”
沈屹忽然出声。
“停一下。”
林晓薇手腕没动,眼角扫向门边。
“怎么。”
“下面那层在发热。”
她心口一紧,指腹跟着收了力。沈屹站在门边,目光落在画背裂口上,没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红在往外顶。”
林晓薇低头,果然看见裂口里那点暗红慢慢浮上来,先贴着纸边,随后一点点晕开。她没慌,先把吸水纸铺过去,压住边角。
“别碰边。”
岳闻秋看见那点红,喉结动了一下,笔尖在记录本上悬了半晌,终究没落字。
“这红,刚才还没这么多。”
“所以我才要现在开。”林晓薇把吸水纸压实,“再晚一会儿,里面那层纸会被粘回去。你要是想看见底下藏了什么,就别在这时候喊停。”
她说完,直接把薄刀换了角度,顺着旧补纸的下缘往里一抬。
纸张轻响了一声。
第二层薄纸露了半指宽。
岳闻秋的手停在记录本上。
林晓薇没给他问话的空隙,手指顺着那条新开的缝慢慢往前推。第二层纸比外层更薄,灯一照,底下的纹路便浮了出来。那不是常见的花边,也不是补画时爱用的散纹,纹样成对成环,环扣环,压在纸里,边缘泛着暗金。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随即把灯往下压。
“婚纹。”
岳闻秋眼皮一跳,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纹路上。
“这画里,还藏婚纹?”
“对。”林晓薇把薄刀停在边缘,不再往里硬挑,“这层不是裱纸,是婚帖的一部分。你看这道纹,压得比外层还深,先印纹,再覆纸,外头再补一层。手法做得太稳,像怕谁把里头的字摸走。”
沈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暗金纹上,半晌没动。
“这纹我见过。”
林晓薇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的多半不是博物馆里这套流程。”
沈屹没接她的玩笑,只盯着那道暗金纹路。
“画里那场婚礼,盖头底下也有这道纹。”
林晓薇手上一顿,没接着问。她把第二层纸往外掀了一点,顺着纹路往下找,纸边露出一行更浅的字。那行字被压得很低,边缘还留着补刷的漆痕,字迹只剩半段,偏偏这半段正卡在灯下。
“婚书不归我。”
岳闻秋看清那几个字时,记录本啪地合上,手背在封面上压了两息。
“这话是谁写的。”
“写字的人没把自己写完。”林晓薇咽下喉口那点干涩,继续往旁边拨,“前半句还在下面。”
她把薄纸再掀开半指,底下那层却忽然一热,纸面边缘被什么东西顶起,暗金纹路随之鼓了一下。林晓薇指腹被烫得发麻,立刻收回手,吸水纸上却立刻洇开一圈更深的红。
沈屹一步跨到桌边,手按在卷轴边缘。
“别压。”
林晓薇没让开。
“你再碰,整层都要走样。”
“现在不压,下面会回缩。”
她抬眼看他。
“你怎么会知道。”
沈屹没答,手却停在半空,没再落下。他看着画背,嗓音压得很稳。
“里面有人在拽。”
岳闻秋听见这句,手里的笔终于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很长的痕。
“你别告诉我,这东西还会动。”
林晓薇盯着那圈红,看着它沿着裂口往外爬,动作很慢,偏偏每往前一点,第二层薄纸下的婚纹就跟着亮半分。
“它不是在动。”
她用镊子夹住纸边,没往外拉,只顺着边角把那处血渍上翻了一点。
“它在松封。”
岳闻秋抬头看她,嗓音比刚才沉了不少。
“林晓薇,你今晚最好给我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说法。”
“你要报告,就记这一句。”她把镊子轻轻往上一提,第二层纸背面露出一小块被血渍盖住的边角,边角下藏着一个名字的折口,“这画,不是单层修复物。它是封口。”
话音落下,纸背那块血渍被她掀开半边,底下露出一个名字的边角。只看得见最后半笔,前头两个字全卡在红里,谁都没看清。
门口那阵脚步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