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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相逢

今日是王太傅五十大寿,京中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纷纷携厚礼登门拜贺,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朱红大门上悬着祝寿的锦幛,庭院里摆开几十桌宴席,丝竹弦乐声从内堂飘出来,绕着廊下的寿桃盆栽转了几转,落进门外来宾的说笑声里。

王太傅一身藏青色锦袍,端坐在寿堂主位上,虽已是半百之年,鬓边仅染了些许霜白,眉目间依旧是往日讲经时的端方温和,对着往来贺寿的宾客含笑颔首,不时抬手示意身旁管家代为谢礼。

不多时,宫门传旨的内侍快马赶到,捧着御笔亲题的“德高望重”四字金匾,满堂宾客瞬时安静下来,纷纷跟着俯身下拜,齐呼圣恩浩荡,王太傅也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接了旨意,谢过皇恩。

待内侍离去,寿宴的喜乐再次响起,堂下弟子轮番上前敬酒祝寿,一派热闹和乐。

偏厅走廊栏杆上坐着一少年郎,一身月白直裰,手里转着颗半透明的和田玉坠,晃着脚看院子里来往的人,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他是王太傅幺儿王一博,今年刚好十八,个子已经抽得挺拔,眉目俊朗,因出生体弱多病便一直寄养在江南世代神医的外祖父家,每逢家中有喜宴或是过年才回京一趟,散养在外多年,王一博对家中这贵宴的阵仗分外嫌弃,还不如在舅舅家办的家宴,那可是满桌的糟蟹蒸糕,院角还堆着刚摘的塘藕,风吹着桂花香落进碗里,吃着都比京里这一道道摆看的席面爽利。

一经没人注意到他这便躲到这里偷闲。正瞧着府里的丫鬟端着果盘往寿堂去,就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当今太子袁屹,也是自己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

袁屹手里端着两碟刚切好的鲜荔枝,笑着冲他招手:“我说你躲这儿来了,方才和老太傅祝寿时没看到你。

尝尝,昨日刚上供的佳品,知道你回来特意太给你尝尝。”

袁屹也靠着栏杆坐下,掰开一颗荔枝递给王一博,王一博直接接过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在前厅等你好半天都不来,你知道我站那笑了一上午,嘴巴都要抽筋你,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袁屹闻言低笑出声,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自然是任你吩咐,等下宴散了,我带你偷溜出去吃你去年念叨了好几回的城南杏仁酪,再去看灯会,总行了吧?”

王一博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着荔枝核点点头,又掰了颗饱满的荔枝塞进嘴里,“算你还有良心。”

两个人凑在栏杆边,边吃荔枝边低头说着话,“不过这回我陪不了你多久了,我今天是恳请父皇,加上是太傅寿辰我才有半天假可以出来,申时之前我还得回宫看我父皇批奏折。”

王一博看着袁屹皱着一脸苦瓜相,站起来顺便白了他一眼,“申时天都还没黑,怎么看花灯?!感情你刚是逗我玩呢!”

袁屹连忙抬手按住他往起弹的肩膀,笑着哄:“哪能逗你,我算着时辰呢,吃完饭过午初,咱们偷溜出去,半个时辰就能到城南,吃了杏仁酪顺着河沿走半里就能到灯市,现下灯市白日也挂着新扎的灯,不比夜里差,看完我送你回来再赶回去,刚好赶得上。”

王一博闻言气消了些,指尖捻着荔枝核往底下花坛里扔,砸中了一片开得旺的月季,花瓣抖落好几片,他哼了一声:“那还行,原谅你了,下回再诓我,我就把你书房那幅你宝贝得不行的《溪山行旅图》偷出来,泡护城河里头。”

袁屹被他说得笑出声,偏头看他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尖,只顺着他的话应:“好都依你,别说泡护城河,你就是拿去当柴烧我也不心疼。”

王一博看着袁屹眼下乌黑,脸色发白,凑近点甚至能看到一点点小胡渣,看他这么憔悴王一博掰了个荔枝递给他,“我也就几个月才没见你,你怎么这般沧桑了?这是天天晚上不睡觉偷鸡摸狗去了?”

“我也想还能像以前那样偷鸡摸狗去了。”自去年过了成年礼,自己每天都得上早朝,下朝后不是在御书房看皇上批奏折,就是去翰林院听学,还有射击,练武,最近又多了一项听二表哥讲学。

“二表哥现在是你先生了?”王一博听到二表哥脑海里自动浮现一个身影。

印象中那人长的可好看了,喜欢着白色衣裳,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弹琴也弹得好,那双手也好看,就是总绷着一张脸,还记得小时候有次自己去围场打猎,他追着兔子跑迷路了,还是二表哥顺着脚印找到他,还把自己背着回来,没想到现在还给太子讲学。

袁屹咬下荔枝肉,嗯了一声:“我二表哥如今可是朝中少有的青年才俊,父皇很赏识他,让他给我讲学也是常态。

只不过他讲的都是心学,我总觉着听得云里雾里,还是比不得跟你一起偷溜出来自在。”

王一博叼着荔枝核摆了摆手:“得了得了,我干的那些事怎么能和二表哥做的事情相提并论,简直污染了二表哥。”

王一博突然想起袁屹那么忙,而且不能再随意出宫,“那我这趟在京城不是得无聊死了~”

袁屹沉思着,“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听二表哥学吧!二表哥讲的可以有趣了!”

“也不知道谁刚说听二表哥的心学云里雾里,才一秒就变得有趣。”王一博实在是不想揭穿这人的心思,又不管不住自己嘴巴“不去,天天要我端端正正坐那,我还不如回江南养马去!”

袁屹越想越觉得可行,王一博跟着自己去听学,自己也有伴也不会无聊,而且还能天天看到王一博,或许他呆着呆着就......还想幻想着就听我王一博说不去,急急忙忙站起来摇着王一博的手撒娇着,

“一博,去嘛,宫里什么好玩的都有,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太液池里新捞的莲篷甜得很,我还能让御厨天天给你做冰酪,比外头卖的还好吃。你就陪我去听几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王一博被他摇得身子晃来晃去,指尖还沾着荔枝的甜汁蹭到了锦袍袖子上,又听他软着声音撒娇,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撇着嘴挣开他的手:“你堂堂太子,跟我在这儿耍无赖,叫外头人看见,你的储君威仪还要不要了?而且你别对着我撒娇,一个大男人的怪诡异的。

况且我家一个老头,一个我哥天天对我唠叨还不够,我傻吧还进去送上门给二表哥说教,

虽然二表哥那张脸是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他好看的美人儿,但是他老是天天个冰块脸,再好看我也顶不住啊?!你说是不是啊”王一博说了一大串硬是没听到袁屹的回复,顺着他眼光转过身。

“二..表...哥”王一博很想假装站在前方的不是肖战,可是袁屹那声‘二表哥’却打破了自己的催眠。

好吧,王一博讪讪地挠了挠后颈,刚还满是促狭的脸上立刻浮起几分不自在,刚才那番大咧咧评说人家长相的话,想来是全被听了去。

肖战一身月白云纹常服,站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墨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得整整齐齐,长身玉立的,眉目确实如王一博方才说的那般清俊出挑,只是那张脸果真绷得没有半分笑意,听得方才那番话也不见半分动容,只缓步走过来,对着一侧的袁屹道,“太子,你该去前厅了,今日你是代表皇家参与这场寿宴的。”

袁屹应声却没动,只笑着冲肖战拱了拱手:“我方才找了王一博半天,刚说上两句话,劳烦表哥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肖战没接话,目光只落在王一博身上,看得王一博后背发毛,忍不住往袁屹身后缩了缩,暗怪自己方才嘴快,把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

肖战看了他半响,才开口道:“你先过去,我也许久没见到二少爷了,刚好叙叙旧。”肖战看着自己表弟一副护鸡仔的样子,“我不会对他自己,你不是想他一同去听学吗,我也是来劝他的,你且放心去吧。”

袁屹闻言,眼珠转了转,放下心来,又对着王一博挤了挤眼睛,才整了整衣袍快步往前厅去了。

廊上一下子就剩了两个人,风卷着傍边海棠树的花香吹过,王一博摸着后颈站在原地,总觉得这画面、这香味似曾相识,可一时有想不起,半晌才挠着头发开口:“二表哥,我方才那话就是瞎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嘴没把门。”

肖战没应声,往前走了两步,又转眸看向王一博,声音清冷如同山涧落雪:“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跳脱性子。方才我过来时,刚走到廊口就听得你一番点评,倒叫我不好再往前,只得站在这儿听了全程。”说着,他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不过,倒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是‘美人儿’。”

王一博脸上烧得更厉害,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嘟囔着:“本来就是嘛,我说的是实话……”

肖战目光落在他沾了荔枝汁的袖口上,又扫过他指尖还捏着的半颗荔枝,才淡淡开口:“刚回来就躲在这儿偷懒,太傅知道么?”

王一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寿堂那么多人,拘着太难受,还不如在这儿吃荔枝呢。”

说着把手里剩下的荔枝递过去,“刚吃了好几个,甜得很,二表哥你尝尝?”

肖战看着他递过来的荔枝,指尖白嫩嫩沾着点汁水,眉梢动了动,微微低下头偏头张口含了进去,冰凉甜润的汁水漫开,王一博倒是愣了,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蹭过肖战的唇角,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王一博脸一下子热了,赶紧把沾了汁的手往衣襟上蹭,耳尖红得要滴血,转身靠着栏杆假装看花,半天没敢说话。

肖战嚼完荔枝正准备核吐,就看到伸过来的手,本能的把核吐到他掌心,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嘴角藏了点极淡的笑意,开口声音也放柔了些:

“方才太子说的听学的事,你不愿意去?”

王一博闷闷哼了一声:“坐那儿听一天道理,我坐不住。”

“我不讲心学那些枯燥的,每天下完课给你留半个时辰,带你去宫外摘莲蓬,也陪你去太液池边上摸鱼,再逛逛京城的夜市怎么样?”肖战的声音落在头顶,带着点温热的气息,王一博转过头,撞进他带了点笑意的眼睛里,那点冰山似的冷意在眉眼化开,比江南的春柳还软。

王一博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脸,心跳漏了半拍,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就点了头:“……那、那说话算话,你要是骗我,我照样把你最喜欢的那管湖笔扔护城河去。”

肖战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蹭过少年柔软的发,声音温温柔柔:“不骗你,走吧,该回前厅了,再晚,太傅该找你了。”

“这次回来时呆多久?”王一博跟着肖战转身往寿堂走,听见这句问话,侧头想了想回道:“我这次回来给爹祝寿,三个月后大哥大婚,大婚结束后就回江南。外祖父年纪也大了,我想陪着他安享晚年。”说着他抬眼瞟了瞟肖战下颌线。

见他今日领子里露着一点琥珀色平安扣的挂绳,想起小时候迷路那回肖战背着自己,自己在背后缠着要摸,肖战那时还舍不得给自己摸,还说等长大了就给我打一块一模一样的。真的是骗子,连根红绳都没给自己。

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戴着,王一博忍不住酸溜溜的开口:“二表哥,你这块平安扣还戴着呢。”

肖战抬手碰了碰领口那块玉,侧过头来看他:“你到现在还记挂着我这玉扣?”

王一博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小时候你背着我回庄子,我趴在你背上就盯着这块玉晃来晃去,摸都不给我摸一下,说我那时候小手总沾着糖霜,要弄脏了。我现在长大了手不脏了,你看!”

肖战闻言笑了,脚步放慢些,侧过身让王一博走在靠内的一侧,避开了廊下伸出来的花枝:“那时候你确实攥着糖块,手上黏糊糊的,这块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自然宝贝些。”

王一博觉得眼前的肖战是虚幻的,不然今日怎么能从这人脸上看到了三回笑脸,现在还笑着一脸认真的问自己,“你可想好真的我这玉扣吗?”说着他抬手解了挂绳,就这样吊着在王一博眼前,我母亲临终前给我说特意说了一句话,“战儿,这玉扣日后你有心仪的女子便替母亲相赠与她。”

王一博抬头就撞进肖战含笑的眼睛,心跳又乱了几分,小声嘟囔:“我明知道我不是女子,不想给就不给,又不是非要你的。这么多年还小气吧啦,亏袁屹老是在我耳边念叨‘我那独一无二的二表哥有多好~’”

肖战系好挂绳,重新把玉收进领子里,目光落在王一博碎碎念的嘴巴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没再逗他,只轻声道:“好了,等你听完学,我给你寻一块成色更好的,比我的这块还润,打好了给你戴上。”

王一博脚步顿了顿,悠悠抬眼瞧了瞧肖战的侧影,“哼!二表哥,你觉着你这话可信吗,我是十八岁了,不是三岁!”

肖战无刚要开口答话,前头就传来了老太傅家仆寻人的声音,王一博悻悻闭了嘴,两人跟着加快脚步往前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