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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海秋深

第六章 上海秋深

二〇一〇年九月底,恰逢我生日前夕。竹之到上海出差,特意邀我相见,还赠了我一份礼物——一件T恤和一套西装。

那件T恤,至今我已穿了十六年,有一个地方都隐约磨出两个小洞了,我依然舍不得丢;而那套西装,我始终舍不得穿,只在一次上公开课时穿过一回。这份藏在礼物里的温柔,我珍藏了一生。

相处不过两天,却足以驱散我四年的孤寂。她的气度、能力与包容,让我深深折服,也让我心底的自卑愈发浓烈。那是与她最近的时刻,也是心与心最远的天涯;是照亮心底的一盆火,也是浇灭所有期待的一盆冰。

上海的深秋,有了一丝凉意。天色已晚,我下了飞机,拖着箱子,无心看沿途的风景,怀着忐忑不安而又有些激动的心情,来到了她住的酒店。一进去,她正和几名男员工打牌。她招呼我,让我先进房间休息。我很自然地到房间冲了凉,刚洗漱好,她进来了。

我记得我们都没有什么激动,就像经常见面的老朋友一样。寒暄中她说我们谈恋爱那时,好像很“热”。我心里想,我现在也很“热”啊,可是我没敢说出口。

过后,她也很快洗漱好了,然后直接上了床。我一直站着和她说话,此刻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房间是双人间,我本应上另一张床。没想到她移动了一下身子,直接说:“你上来啊。”

我有些惊讶,心里却是高兴的。我笨手笨脚上了床。因为还穿着胸衣,我感觉在她面前脱不太好意思。我盖着半截被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了睡衣和胸衣,又穿上了睡衣。动作快得像做贼,心跳得自己都能听见。

然后我们聊天。我记不得都说了些什么了——大概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像两个人隔着电话说天气,语气轻飘飘的,够不着对方。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念中度过,梦里是她,醒时也是她。可现在离她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一直在回避,不敢表露一点点真实的自己,一个字都不敢碰。更不敢谈及她的朋友——我不敢问她们现在怎样,是近了,还是远了;不敢问她们还好不好,是像从前一样,还是已经不一样了。但我非常清楚,她的心里只有她的同学。那个人始终横在我们中间,看不见,却比什么都重。所以我什么都不问。我小心翼翼呵护着我们的情谊,像捧着一只薄胎的瓷碗,怕一用力就碎了。我拼命压抑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记忆中,我们连手都没有碰一下。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我居然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连晚安都没和她道一声。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她看着我先睡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想来,我真笨,真浑!那一晚,我错过了什么呢……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离她这么近,想到这么多年对她的日思夜想,想到那颗从未停止过爱恋的心,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没有反应。屋子里静得仿佛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

我一直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爱了就是责任。此刻我想的却是:我不需要她负责,我只渴望能和她亲近,哪怕一次。和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只能是她。

我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勇气,硬生生把那句话挤出了口:“爱我一次,然后把今天忘掉。”

说完,我自己也感到吃惊,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似乎感到她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便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震惊?是不知所措?还是在假装没有听见?我瞬间后悔了,觉得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明知她心里有人,我怎能这样?!何况只要她不动心,一切都没有意义啊!这不是我想要的……而且,她万一嫌弃我……我不敢想下去——不敢想她会不会因此看轻我,不敢想她会不会觉得我轻贱。

我终于冷静了,起来了。然后她也起来了。有些尴尬,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我们一起出门逛街。她公司员工去办展览,而她把这一天的时间留给了我。

我们吃过早饭,走在街头。记得那时我们好像牵了手,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打破什么。

她忽然说了一句,前半句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在给我发一张好人卡,语气温和,像在哄一个还不肯放手的孩子。后半句我倒是记得很清:“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对你。”

我尴尬到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都理解她——也许是我始终给不了她想要的感觉,那种她曾在别人身上体会过的、无需言说就能抵达的默契;也许是她心里始终装着那个人,和我在一起会有一种背叛感,像一种无声的愧疚,压在每一次靠近的缝隙里;又也许,她只是不忍心伤害我,所以用客气的方式把我推开。

我什么都理解,但那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我只能装得很轻松,笑了笑,无言以对。

经过一家电影院,海报上写着《山楂树》和一部外国电影。她想看那部国外的,我其实有点想看《山楂树》,但我没说。正迟疑着,她便说:“还是逛商场吧。”于是我们进了旁边的一个大型商场。

我的心其实一直都没有安静下来,像一团乱麻,不知道自己在逛些什么。而她,却认真地为我挑了一件紧身的T恤,还有一套西装——下身是裙子,上衣约有两个收腰的小皱,看上去端庄却不失活泼。我傻傻地看着她为我挑,让我试,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那样厚着脸皮接受了。后来想想蛮惭愧的,但她的这份心意,确实给了我极大的温暖。

中午她请我吃饭,摆了一桌子,我也没有吃出滋味。我们面对面坐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谈到这些年打拼其实非常辛苦,说到情深处,眼里闪烁着泪花。我默默注视着她,静静地听她讲,好心痛她——每一个成功者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汗与泪。她自己也说过,说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硬”了。那些“硬”,大概就是这样被生活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吧。

晚上,她特意请我和公司的六七个帅小伙一起到上海的川菜馆吃饭。她知道我喜欢吃麻辣,这顿饭是她特意安排的。饭后,我们一起游外滩。外滩的夜,灯火如昼。人很多,风很轻。我走在她身旁,什么也没说。我和她互相拍了照,帅哥们还给我们拍了合照。后来她把照片发给了我,我都珍藏着。

回酒店的路上,为了看风景,我们一路走回。员工们说今年业绩不错,来年争取能买车买房。听了,我真为他们高兴,更佩服竹之了。我的脚走痛了,她还为我买了创可贴。那一刻,我的心都快化了。

中途,我们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休息。我好累,轻轻地把头靠在她肩上。心里很犹豫,怕她推开我。没想到,她干脆将我的头轻轻地按在她肩上——那意思仿佛在说:想靠就安心地靠吧。那一刻,我心跳加速,真想时间就此停住,让我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靠着她……她一定不知道,这一刻,我怀念了一辈子。

回到房间,我们再一次陷入尴尬。我们都冲了凉,洗漱好了,她上了另一张床。我知道,这次该我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最终还是把那三个字挤出了口——

“你过来吧。”

她没有动。良久,她轻轻说:

“没有意义啊。”

我们各躺一张床,我最初无法入睡,最后又沉沉睡去。清晨大概五点多,闹钟叫醒了我。

离别。

我不敢看她的眼,强装着轻松道别,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送我到门口,她就在我身后,我转身就可以拥抱她,却硬生生不敢回头。门合上的瞬间,泪水终于喷涌而出。

深秋的上海街头,秋风瑟瑟。我不顾路人的目光,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我再一次想转身回去,想紧紧拥抱她——我深知这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可终究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我怕再一次冒犯,怕再一次让她为难。

去机场的时间本很充裕,我却魂不守舍,先坐反了轻轨,折返后又坐过了站点。赶到机场,我办好登机手续,呆呆地坐在座椅上,直到广播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才猛然惊醒。

飞机升空,上海的轮廓越来越远。我忽然明白:人生如航班,飞得再高再远,终要落地;就像我对她的爱恋,再炽热执着,也终要学会安放。

后来每听张学友的《秋意浓》,前奏一响,那个在秋风瑟瑟的上海街头泪流满面的我,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唱到哽咽才懂,这首歌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为我而写。

回家后,我给她去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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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激。感激你这一次的邀请,感激你在我生日之际的陪伴,更感激你送我的礼物——它们值得我用一生来珍藏。看着那套服装,就会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收下了。

上海之行,让我多了几分对你的了解。你的人品、你的能力、你的气度,都让我深深折服;而你的包容,却让我满心羞愧。心爱的竹之,这一次相见,于你,我除了折服,便只剩心痛。我完全相信你未来的卓越,只愿上苍能公平一点,让你得到更多的爱,予你世上最完美的幸福,让你所深爱的人,能珍惜你、好好爱你。

我是一个很笨的人,始终无法在你面前表露最真实的情感。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害怕失控,怕给你增添负担。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却终究控制不住对你的喜爱。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虽短到可以用分秒来计算,却胜过我这四年的漫长光阴。四年的深深眷恋,我终究等到了能和你共度两晚的时刻——那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是一盆火的炽热,也是一盆冰的尴尬。我离你那么近,却始终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我的温度。但我已满心感激,感激你能这样包容我、理解我。

竹之,我只想能有——哪怕只有片刻——温暖的相拥。这,就是我四年来唯一的期待。可我,终究没能等到。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在你面前流泪,不能给你增添任何心理负担。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紧紧拥抱你。你说的那句“没有意义”,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勇气。我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贪心,满心羞愧。我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给你任何负担了——早上,一定要安安静静地离开。

早上,你起身送我的那一刻,我不敢看你的眼,却仿佛能读懂你眼底的为难。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只想赶快逃走。我故作轻松地道别,心底却经历着翻江倒海的冲击。当我拉开门的一刹那,我多想转身,好好抱抱你——四年的期待,若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回。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可我终究没能,也不能够!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能这样狼狈地走在大街上,多想转身返回啊——可我更不能让你看见我的这个样子。我好想回去,好想敲门进来,轻松地和你说一句:“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然后轻轻与你相拥,再从容离开……或者,就那样抱着你,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转身,彻底离去……

飞机起飞了,我离你越来越远。人生就像坐飞机——飞得再高,总要降落;飞得再远,终要回到起点。

心爱的竹之,姐姐的祝福,会一直伴你一生。我唯一牵挂的,是你的身体,只希望能时常听到你健康、快乐的消息。我心很累,很久以来,在网上多打一个字都觉得疲惫。可我唯独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你写信。有你在心里,便是我生命的奇迹——你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星光。姐喜欢你,这份感情,无人可以替代,不管你怎样看待我。

我还是忍不住见了你,而你,也足够给我体面。这其中的酸甜与苦涩,都是我一生珍贵的回忆。只要有回忆,就有星光在闪烁——那星光,只属于我……

谷雨

2010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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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得知竹之在北京建了分公司,在北京买了房,生活在北京。

正好北京一位朋友邀请我去她家玩,顺便了解一下她的工作,看看能不能合作。又快到竹之的生日了,想到上次生日红包忘了给她,想到她曾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便特意在商场挑了很久,买了一个圆圆的挂件——周围是和田玉,中间镶嵌着一只非常可爱的纯金小兔。她属兔。

我挑好了礼物,才开始联系她。当然,我不会说要送她礼物。可我联系了好几天,都不见回音。

后来我想,那几天她大概不方便。

那些天,我去了她读过的那所大学。漫无目的地逛遍了每一个角落,似乎要重走一遍她走过的路。我找到了她曾告诉我的那个池塘——她和初恋第一次互诉衷肠的地方。我站在那里,思绪万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情绪低到了极点。

最终,我没有等到她的回音。

几天后,在返回的高铁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的电话。

她第一句就问:“你现在在哪?”

我说:“在火车上。”

她说:“好遗憾,没办法了!”

我笑了笑,回答得很轻松。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了——总之,我没有给她任何压力。

回家后不久,她告诉我,她和朋友说起我们的事,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她的朋友不信。

我只告诉她:“要是别人这样说,我也不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我深知,我再和她联系,就会造成她和她朋友更深的误会。所以这之后,我再也没有打扰她。

在不去打扰她的日子里,我写下了《青衣寒江》。

青衣寒江

檐雨敲窗入夜凉

旧杯空,立苍茫

满院芳菲散作一庭霜

人海擦肩终隔远

情万缕,寄何方

君影深镌入骨烫

隔重洋,亦难忘

回眸恍见青衣动愁肠

半生印记皆为汝

残玉碎,念韶光

夜阑翻检旧书藏

泪沾裳,系潇湘

君栖方寸锁尽旧时长

纵是红尘皆过客

凭寸勇,赴情长

余生漫漫烟波漾

立斜阳,望归航

一生知己不问几风霜

岁岁思量终无悔

甘为汝,守寒江

半生执念,一世守望

残玉虽碎,清辉未央

任他岁月漫沧桑

鬓如雪,眸凝霜

心中青衣如初模样

不问归期不问过往

甘为汝,守寒江

这首诗后来制作成了歌曲 《青衣寒江》。播放地址:http://5sing.kugou.com/yc/4463534.html

从2010年至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只金兔,被我藏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十五年,如白驹过隙。

我和所有的母亲一样,为孩子升学忙碌;和所有的女儿一样,为母亲尽孝操劳。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想她了,就写诗,就唱歌,录歌。还学会了弹吉他,自弹自唱。那一首首忧郁的歌里,都是她。

在最无助的时候,在我独处之时,我会随口而出:

“竹之,我想你!”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走。

直至去年六月,我在微信上,忽然又看见了她的头像……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