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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相遇

一声闷哼猝不及防地撞碎寂静,肖战猛地睁开眼,戾气顺着话音溢了出来,“啊……妈的,谁啊。”

他本是浅眠休憩,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重物狠狠砸在身上,手下意识揉向被压得发疼的胳膊,那清晰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让他骤然怔住。

多久了?他被困在这里不知多少个春秋,早已记不清年月早已失去了肉身的知觉,更是好多年没体会过这般真实、尖锐的疼痛。

这份陌生的触感,竟让他心头生出几分诡异的好奇。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正狼狈地滚落在一旁,那人身上的衣物样式也奇怪,既不是他熟悉的宽袖长衫,也绝非平时内穿的中衣,更奇怪的是,那衣物上竟还连着一顶软帽,与他认知里的所有服饰都截然不同。

被困此地数百年,孤魂野鬼他见了无数,可活人,却是头一回遇见。

肖战缓缓撑起身,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他一步步朝着那道黑影走近,眼底翻涌着压抑了百年的探究与兴味,他倒要看看,这个能砸中他、让他重新感受到疼痛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撩开了那人垂落的额发的碎发,指尖轻轻一挑,那缕凌乱的碎发便顺从地滑开,露出了底下整张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冷白利落,明明是毫无表情的睡颜,却偏偏生得清冷又惊艳,像寒夜落雪凝成的人,一眼撞进眼底,竟让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数百年的孤寂与虚无,他见过飘游的鬼,见过不散的雾,见过枯败到极致的荒景,却从没见过这样鲜活、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极轻极软的温热触感,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碰到了。

不是穿空而过,不是虚无缥缈,是实实在在的肌肤温度,是发丝拂过指腹的细腻。

几百年了,他固执的以为自己是一缕残魂,可是姥姥说他不是,他又机缘,机缘到了,他有大造化,可触不到风,碰不到物,更摸不到活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他觉得姥姥就是在安慰他。

可此刻,他指尖下的温度清晰得刺眼,肖战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又轻轻碰了一下那人的脸颊,确认这不是幻觉。

沉寂了百年的心湖,第一次,被这样一道突如其来的身影,砸得波澜四起,难道他就是姥姥口中的机缘?

肖战先是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那点还残留着的温热,几乎要烫进他魂体里。

下一秒,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去碰身旁的瓶瓶罐罐,指尖径直穿了过去,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又伸手去抓地上的碎石,去触碰那些他几百年都碰不到的东西。

无一例外,全是穿透,虚无依旧。

刚刚升起的希望像是被冷水猛地浇下,肖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原来,他还是那个碰不到任何东西的残魂。

蹲坐在地上的肖战失望了,什么机缘,果然都是骗他的,他从这里醒来就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只记得自己叫肖战,直到后来遇到姥姥。

姥姥说她是一颗千年古树,吸天地灵气幻化成形,只是时间尚浅不能移动,肖战就时长去看姥姥,听姥姥讲故事。

别的鬼都能穿墙而过,只有他不能,会被弹回来,在这墓穴中只能老老实实的顺着路飘,还出不去,姥姥说他有他的执念,是他自己将自己困在这里,至于为什么,肖战想不起来了。

肖战时常骂自己有病,没事好好的给自己困在这座古墓里干什么,还是个合葬棺,自己是来当管家吗?

委屈的他想去告诉姥姥自己今天遇到的事儿,这才想起还有个人躺在这儿,自己能碰到他。

肖战又慢慢蹲回王一博身边,动作轻得怕惊扰了眼前人。视线一寸寸描摹着那张清冷好看的脸,心跳乱得不像话。

肖战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对方脸颊上方,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轻轻地落了下去。

温热的触感再次清晰传来。

是真的。

只有他,只有这个突然砸下来的人,能被他触碰到。

指尖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肖战舍不得挪开半分,像是抓住了这数百年孤寂里唯一的浮木。

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人,就这么轻轻贴着,感受着对方平稳的体温,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被这难得的真实感抚平。

可就在这时,他无意间垂眸瞥向自己的手掌,瞳孔骤然一缩,连呼吸都忘了。

原本半透明、近乎虚幻的魂体指尖,此刻竟泛起了淡淡的微光,那层常年笼罩在他身上的朦胧雾气淡了许多,手掌不再是一碰就会穿透实物的虚无模样,反而隐隐有了凝实的轮廓,连指节的线条都清晰了几分。

肖战猛地收回手,飞快凑到眼前,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刚刚那清晰的轮廓、那层淡淡的微光、那几乎要凝成实体的触感……全都消失了解,还是那副半透明的样子,虚虚浮浮,一碰就穿。

他心口一沉,刚被点燃的火苗又被泼了冷水,“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他低声喃喃,委屈和不甘一起往上涌,眼眶都微微发热。

几百年了,什么希望没碎过?好不容易有一点光亮,转眼就成了幻影。

肖战咬了咬唇,不死心,刚刚明明就有,他就不信这是幻觉,于是又一次、极轻地把手放回王一博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一贴上来,那奇异的感觉又来了,指尖缓缓凝实,透明感褪去,连手腕都变得清晰,仿佛真的有了血肉。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开手,指尖刚一离开那片温度,瞬间又变回虚幻透明。

再碰上去,又凝实。

离开,又消散。

一次,两次,三次……

肖战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幻觉,是真的,只要碰到这个人,他就不是一缕无根无依的残魂,可只要离开,他就又变回那个触不到风、摸不到物的影子。

肖战像是找到了最神奇的玩具,又像是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光,彻底沉浸在这奇妙的变化里,一遍又一遍地试探。

指尖轻轻贴上,手腕缓缓凝实,原本透明得近乎消失的手,一点点有了轮廓、有了质感,一挪开,又瞬间化作虚无。

贴上,凝实。

挪开,消散。

他越玩越认真,眼底的失落早被狂喜取代,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几百年了,他第一次有这么真切、这么鲜活的感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整颗心都扑在这反复的触碰上。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触碰的人长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王一博是被一阵又一阵冰凉又轻柔的触感弄醒的,那触感不像实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一下、一下,轻轻落在他脸颊上,脖子上,手上,怪得很。

他眉心微蹙,缓缓掀开眼,入目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瞬间冻住,眼前蹲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个怎么说呢,一个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的人。

自小的经验告诉他,他可能又见鬼了,王一博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真的都快后悔死了,从小就怕鬼,偏偏被他那个事业心爆棚的爹逼着接下了《盗墓笔记》里张起灵这个角色。

开拍前天天安慰自己,都是道具、都是演的,都是假的,别自己吓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

结果开机这才两天,第一场正式下墓的戏刚开拍,他顺着绳子才落地还没踩实,脚下突然一阵剧烈晃动,等他再一睁眼,就落到了这个阴森冰冷、连半点活人气息都没有的鬼地方。

本就吓得魂都快飞了,这会儿一睁眼,竟看见一道忽隐忽现的“人”蹲在自己面前,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肌肤,时冷时轻。

上一秒还清晰可见,下一秒就淡得快要融进黑暗里,再一眨眼,又重新凝实。

这哪里是拍戏,这是真撞鬼了。

王一博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嘴唇颤了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再次吓晕了过去。

肖战指尖还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他呆呆看着再次没了动静、彻底晕死过去的王一博,半晌才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人刚刚是醒了?

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可那双清冷好看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

肖战慌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不敢太用力,只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这一碰,他的手再次凝实,可躺着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肖战蹲在原地,看着昏死不醒的王一博,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慌乱无措的感觉。

他好像……

把他这几百年唯一的机缘,给活活吓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