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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朔风卷着碎雪漫天狂舞,刮得人脸颊生疼。蓝湛策马疾驰,马蹄踏碎皑皑白雪,溅起片片雪沫,一路直奔鹰潭谷谷口。缰绳在他掌心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策马力道里满是难掩的急切,恨不能即刻抵达谷底。谢允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临时集结的救援小队,众人一身寒装,神色凝重,全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抵达谷下,蓝湛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当即部署搜救。救援队兵分两路,一路自谷顶自上而下搜寻,一路从谷底向上摸索,他沉声吩咐众人,务必细致排查每一处角落、每一树一丛,绝不能遗漏任何线索,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皑皑白雪覆满山谷,寒风刺骨,气温低得骇人。魏婴坠落已过大半时辰,众人仅剩六个时辰黄金搜救时间。一想到时限一到,魏婴便会因极寒失温没了生机,蓝湛心口就被冰冷大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寒意。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只拼尽全力争分夺秒,恨不能立刻找到人。

蓝湛登上山谷制高点,立于崖边俯身望着深不见底的谷底,眉峰紧蹙,目光死死锁定下方。他强迫自己冷静,结合山势、风雪力道推演魏婴坠落轨迹,一点点排除无关区域,精准缩小搜救范围。每一个判断都关乎魏婴生死,他半分差错都不敢犯。

谢允见状,立刻命士兵束紧绳索,顺着崖壁模拟坠落方向试探,可山谷风雪肆虐、气流紊乱,即便有绳索牵引,士兵依旧被狂风卷向密林,无法还原落点。反复数次试验,始终无法确定确切位置。

“不必再试,我亲自下去。”蓝湛转身,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与孤注一掷的坚定,语气冷硬毫无商量余地。他等不及旁人试探,唯有亲自下谷,一寸寸搜寻才能心安。

谢允看懂他眼底的惊惧与执念,并未劝阻。他本是被疾冲叫来协助,此前虽对蓝湛与魏婴往来颇有微词,可此刻事关魏婴生死,心中再无半分私念,只一心配合搜救。他上前亲自为蓝湛系紧绳索,反复检查绳结,沉声道:“寻到魏婴不可随意挪动,以免二次伤害,即刻发信号弹,我立刻带人接应。”

绳索缓缓下放,蓝湛悬在半空,被狂风吹得不住晃动。刺骨雪粒狠狠砸在身上,寒意钻骨,他却浑然不觉。双手拨开茂密树丛,枯枝划破指尖渗出血珠,他也毫无察觉,只是急切扫视雪堆,一遍遍呼喊魏婴的名字。

“魏婴!魏婴!”

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雪,却只换来狂风呜咽,无边寂静压得他喘不过气,恐慌不断蔓延。他怕茫茫风雪掩埋了魏婴,怕自己来晚一步,从此天人永隔。他扯动绳索示意继续下放,直至山谷半腰,搜救时限已过去一半,他的心沉到谷底,却依旧不肯放弃。

天光彻底沉落,黑夜如墨泼洒荒原。白雪停歇,寒风却依旧嘶吼,卷着碎雪刮过营帐旌旗,发出呜呜声响,如同战魂悲鸣,揪紧人心。

主帅营帐内,烛火摇曳,疾冲正与副将敲定战后部署,伤员安置、营地布防无一不周全,可始终等不到谷底搜救的消息,一颗心悬在半空,每一分等待都是煎熬。想到害得魏婴生死未卜的敌军主帅,他压不住怒火,立刻命人将人带进来。

敌军主帅脸上满是伤痕,显然与魏婴交手时未占上风,却满脸挑衅阴狠,看着疾冲肆意嘲讽:“你军中那小将,终究被我打下万丈山谷,那么高的地方,早已粉身碎骨,你们等着收尸吧!”

这话瞬间点燃疾冲的戾气,他猛地拔剑,寒光乍现,长剑刺入地面,剑锋距敌军主帅脖颈仅毫厘,周身戾气逼人,让对方再不敢多言。疾冲强压杀意,猛地抽回佩剑,金属碰撞的清越声响随风而出,跨越数里,落进了万丈谷底。

幽深谷底,蓝湛顺着绳索一寸寸摸索,浑身早已被寒气浸透。忽然,脚尖踢到硬物,传来一声清越金属脆响。他心头一紧,再次试探,确认绝非山石,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示意士兵继续放绳,找准位置后停下,蹲下身奋力拨开积雪,一柄银亮长枪赫然入目。正是魏婴不离身的银枪,枪杆横卡在树干间,被厚雪掩埋,枪尖还沾着干涸血迹。

枪在,人必在附近!

蓝湛心脏狂跳,激动与慌乱交织,不顾一切放声呼喊魏婴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呼啸。谷底漆黑如墨,篝火光芒穿不透层层密林,唯有无边黑暗吞噬着希望。此时,距离最后时限,仅剩一个时辰。

绝望一点点包裹蓝湛,双手被树枝划得鲜血淋漓,冻得麻木也浑然不觉,连日奔波早已让他精疲力尽。他扶着树干,望着无尽黑暗,满心都是绝望,若是寻不到魏婴,他便陪他共死。

就在狂风大作、树枝剧烈摇晃之际,他余光瞥见百米下树丛中,藏着一道熟悉身影。所有疲惫瞬间消散,他小心翼翼缓缓下行,终于看清,魏婴被交错枝桠牢牢托住,才未坠入更深谷底。

蓝湛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指尖触到魏婴冰冷的面具,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撕心裂肺的心疼同时涌上。他不敢乱动,怕惊扰枝桠让魏婴陷入险境,只能一遍遍颤抖呼喊,可魏婴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回应。

魏婴衣衫破碎,满身伤痕,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触目惊心,鲜血早已发黑凝固,只剩一丝微弱气息。锥心之痛席卷蓝湛,他眼眶泛红,泪水滑落砸在雪上,瞬间凝成冰珠,满心都是自责,恨自己没能更早找到他。

信号弹骤然升空,谢允见状,立刻绑好绳索,飞速下谷。他轻功卓绝,稳稳落在魏婴身旁,探过脉搏后松了口气,人还活着。“魏婴伤势太重,谷底不宜久留,我先带他上谷急救!”谢允沉声吩咐,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背起魏婴借着轻功稳稳上谷。

蓝湛则在士兵接应下,艰难攀爬返回谷顶。

谷顶之上,谢允就地为魏婴止血包扎、喂服丹药,用厚毯将他裹紧,暂时稳住伤情。蓝湛刚登上谷顶,一身雪霜狼狈不堪,却全然不顾自身,直奔魏婴身前,指尖轻触他冰冷的脸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简单救治完毕,谢允下令即刻返回营地。一旁士兵提议牵马,谢允立刻摇头否决:“不可骑马!魏婴腹部重伤,山路崎岖,马蹄颠簸必会撕裂伤口,引发大出血危及性命,只能人背缓步稳行,绝不能有半分震动。”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再不敢提骑马之事。有士兵见蓝湛体力透支,上前想接手,蓝湛却骤然抬眼,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来背。”

谢允看着他眼底失而复得的惶恐、入骨的疼惜与执念,默默点头,挥手让士兵退下,仔细将魏婴身上的厚毯掖紧,隔绝寒风。

蓝湛缓缓俯身,动作虔诚又轻柔,小心翼翼背起魏婴,手臂稳稳托住他的双腿,腰背绷得笔直,刻意放缓脚步,生怕半分震动牵动伤口。他用身躯挡住迎面寒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着营地缓步前行。

连日搜救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后背贴着魏婴微弱的呼吸与心跳,那是世间最安心的声响,让他浑身充满力量,脚步稳如磐石。

谢允抬手示意,救援队立刻举着火把紧随其后,自觉放慢脚步,与蓝湛保持一段距离,默默守护。跳动的火把照亮蜿蜒雪路,映着前方那道固执又温柔的背影,寒风呼啸,脚步声整齐而轻,所有人都在守护着这失而复得的希望。

蓝湛垂眸,目光温柔又执拗,心底一遍遍默念:

魏婴,你撑到我来了。

此生,我绝不放手。

我带你回家,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