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房里的男人

第四天一早，肖战是被阳光晒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而王一博，早已不在身边。他坐起身，后颈的腺体有些酸胀，是昨夜释放信息素过多的后遗症。那种酸胀感像是一种隐秘的印记，提醒着他昨夜的温存——虽然那温存无关风月，却比任何亲密都更让他心绪不宁。推拉门敞开着，偏厅里传来轮椅碾过地毯的声音，节奏不疾不徐，像某种隐秘的暗号。肖战下床，循声走去，看见王一博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晨光里，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他低着头，手指在文件上快速滑动，时不时提笔批注，神情专注得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战役。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冷厉，甚至有几分……柔和。"醒了？"王一博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淡漠，"桌上有早餐。"肖战这才注意到，偏厅的小圆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边缘整齐，显然是让人从外面买的；牛奶杯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王一博的字迹，凌厉瘦硬，像他的人——"趁热喝。"肖战走过去，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怎么会睡在你床上？""凌晨五点。"王一博翻了一页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你昨晚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只能把你留在那儿。"肖战差点被牛奶呛到。"我抓着你？"他瞪大眼，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几分，"明明是你抓着我好不好？我动不了，只能趴在床边凑合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才爬上床眯了一会儿。"王一博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有证据吗"，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挑了挑，像是一闪而过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肖战气结，三两口吃完早餐，凑到书桌前："在看什么？""公司的文件。"王一博没有遮掩，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分享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王氏集团下个季度的投资计划。有兴趣？"肖战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他虽然是肖家不受宠的小儿子，但毕竟是商学院毕业的，这些商业文件看得懂。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涉及新能源、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个领域，投资规模动辄上亿，风险评估却写得极为谨慎，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有详细的备注。"你要投新能源？"他指着其中一项，指尖点在"氢能源燃料电池"几个字上，"这个领域风险很大，技术壁垒高，回报周期长，国内政策也不稳定。董事会那帮老狐狸能同意？""不需要他们同意。"王一博淡淡道，笔尖在文件边缘敲了敲，留下一个极轻的墨点，"这是我个人的投资项目，用的是我自己的钱。王氏集团账面上的资金，一分不动。"肖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了，王一博虽然双腿残疾，但手里握着王氏集团15%的原始股，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产。这些年，他表面上退居幕后，实则一直在暗中布局。那些董事会的老狐狸以为他废了，对他放松警惕，却不知道他早已另起炉灶，在暗处织就了一张庞大的网。"所以，你大哥王奕辰想抢的，就是这个？"肖战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他以为你废了，想把你踢出局，没想到你早就留好了后手。这些项目一旦成功，你的个人资产将远超王氏集团的市值，到时候……""到时候，王氏集团是谁的，就不重要了。"王一博合上文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像是没有料到他能看透这一层，"你比我想象的聪明。""那当然。"肖战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尾巴都要翘上天，"我可是肖家……"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肖家。那个逼他嫁给一个残废换利益的肖家。那个把他当商品、当筹码、当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的肖家。他的手指僵在文件上，指节泛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王一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追问，只是转动轮椅，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递给他。那平板是最新款，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显然用了很久。"看看这个。"肖战接过，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资料——关于肖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状况。数据详尽到令人心惊：虚增的营收、隐藏的负债、被挪用的资金、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每一行数字都像一把刀，将肖家光鲜亮丽的外衣剖开，露出里面腐烂的内核。"肖氏表面风光，实则外强中干。"王一博的声音波澜不惊，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父亲好大喜功，盲目扩张，资金链早就断了。他把你嫁给我，不是换利益，是换救命钱。王氏集团的注资，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肖战的手指攥紧了平板。他当然知道肖家的情况。这些年，他在那个家里像个透明人，父亲眼里只有大哥，母亲早逝，没人真正关心过他。但他没想到，情况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银行贷款逾期、供应商集体讨债、核心资产被抵押，肖氏集团就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而他是被父亲推下船、用来换取救生艇的弃子。"所以，我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个交易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知是在说给王一博听，还是说给自己。他想起婚礼前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博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是享福"；想起继母假惺惺的眼泪；想起大哥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处理掉的垃圾。王一博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平板。那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柔，像是在拿走一件易碎的东西。"一开始是。"他说，声音低沉，目光却直直看进肖战眼底，像是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逞强，"但现在，我不确定了。"肖战抬眸，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冷厉，甚至有几分……温柔？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微微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某种隐秘的情绪正在酝酿。"王一博，你……""下午有个商业酒会。"王一博打断他，转开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像是在掩盖什么，"你陪我出席。"肖战眨眨眼，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啊？""王奕辰会带他的女伴去，李婉容也会露面。"王一博转动轮椅，背对着他，面向窗外。阳光在他肩上跳跃，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子清冷的气息，"这种场合，我需要一个人站在我身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人。"肖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背叛你？"他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仰头看着王一博，像是要把自己的模样刻进对方眼底，"要是我经不住诱惑，投敌了呢？你大哥说不定会给我更好的价钱。"王一博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侧过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肖战能闻到他身上冷杉信息素的味道，清冽而凛冽，像冬夜里的一阵寒风，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那你试试。"那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空气里的暧昧。但肖战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而他，似乎正在输的边缘疯狂试探。"好啊。"他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去试试，看能不能从你大哥那里套点情报回来。说不定，还能换点好处。"他说着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拉住了。王一博的手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确认他还真实地存在于这里。"……别去。"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王家二少爷判若两人。肖战回头，看见王一博垂着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到了极致。"我开玩笑的。"肖战软了声音，重新蹲回他面前，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不去。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王一博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他抬眸，目光与肖战相接，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去换衣服。"他最终说，松开手，转动轮椅面向书桌，"酒会在下午三点，别迟到。"肖战笑着起身，往衣帽间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王一博。""嗯？""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他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王一博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片墨渍。"……多管闲事。"肖战笑着摇摇头，推门进了衣帽间。书房里，王一博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份被墨渍弄脏的文件，良久没有动作。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而他，似乎并不打算阻止。窗外，阳光正好，白茶香与冷杉气息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交织，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在这寻常的清晨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