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没死心
张哲瀚发现,自从上次披萨事件过后,龚俊就像牛皮糖一样完完全全赖上了他。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赖上”。每天早上七点整,对门的门锁准时响起密码输入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穿过玄关,厨房的灯亮起来,锅碗瓢盆开始发出它们特有的声响。粥的香气、煎蛋的滋滋声、水烧开的呼噜声,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成了张哲瀚每天早上最精准的闹钟。他甚至连手机闹铃都不需要设了,因为龚俊比闹钟还准时,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张哲瀚一开始还会说几句“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会做早饭”之类的话,但龚俊每次都用那双无辜的狗狗眼看着他,说一句“顺路”,就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堵了回去。顺路?从他家到厨房的距离吗?张哲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习惯了每天早上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一小碟小菜、一个剥好了壳的白煮蛋,旁边还有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
这个画面太过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那离婚的八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而他们从未分开过,龚俊每天都这样为他准备早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生活不是错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龚俊每天接送他上下班这件事也成了固定的日程。早上送他到经管学院楼下的时候,龚俊会摇下车窗,用那种黏黏糊糊的声音说一句“下午我来接你”,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了的数学定理。张哲瀚每次都“嗯”一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学楼,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的嘴角在不听话地上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动它,而他根本控制不住。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概两周。
学院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五点四十左右,有一辆黑色SUV停在教学楼下面最显眼的位置,甚至大家都打听出龚俊和张哲瀚的关系了。
学生们甚至给龚俊起了个外号叫“经管前夫哥”,这个称呼在学院的学生群里不胫而走,传播速度比任何学术八卦都快。张哲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改作业,他的一个研究生来交论文初稿,临走的时候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张老师,您前夫哥在楼下等您了”。张哲瀚手里的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线,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学生,一字一顿地说:“什么前夫哥?”
学生被他看得后背一凉,缩了缩脖子:“就、就是每天来接您的那个……”
“那是滴滴司机。”
“可是老师,滴滴司机不会每天准时准点来,也不会给您带花,更不会在您开会的时候在车里等两个小时……”学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张哲瀚的目光中彻底消失了,像被蒸发了一样。
张哲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红笔放下,合上作业本,拿起外套,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办公室。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要去跟什么人算账。但走出教学楼大门,看到那辆黑色SUV——今天停在一棵银杏树下,满树金黄的叶子在夕阳中闪闪发光,龚俊靠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金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他的步子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算账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张哲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日子持续着,直到那个周四的中午。
那天上午张哲瀚没有课,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堆课题申报的收尾工作,弄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李鸣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张教授,中午有空吗?上次那个课题的数据处理有个细节想跟您讨论一下,”李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一起吃个饭?”
张哲瀚抬头看了他一眼。自从上次暴雨夜之后,他跟李鸣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点破。李鸣不再提送他回家的事,也没有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跟工作无关的私人话题,一切公事公办,客气而疏离。这让张哲瀚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对李鸣多了几分欣赏——至少这个人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张哲瀚合上电脑,“正好有个模型的问题我也想请教你。”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讨论数据模型的问题。李鸣讲得深入浅出,张哲瀚偶尔插几句话,两个人的对话节奏紧凑而高效,时不时因为某个技术细节驻足讨论几句。从经管学院大楼到食堂大概要走七八分钟,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注定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张哲瀚习惯性地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龚俊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但他还是看了,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停车场入口处,龚俊的车正停在那里,不是平时停的位置,而是靠近食堂的这一侧。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目光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那张脸上的表情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楚,但张哲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束看不见的光,精准地打在他身上。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
龚俊平时下午才来接他,今天怎么中午就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他正想走过去问个究竟,还没来得及迈步,就看到那辆黑色SUV发动了,然后方向盘一打,车子掉头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消失在视线之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张哲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嗡”了一声。
“张教授?”李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没事,”张哲瀚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心脏正在加速跳动的人,“走吧。”
他们走进食堂,打了饭,找了位置坐下来,继续讨论课题的事。但张哲瀚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那些数据模型和计量方法像水一样从他脑子里流过,而他的全部心思都被刚才那个画面占据了——龚俊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没有下车,没有打招呼,没有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就那么走了。
这不是龚俊的风格。
龚俊的风格是死皮赖脸地凑上来,是黏黏糊糊地叫他“瀚瀚”,是用那双狗狗眼无辜地看着他,是即使被他拒绝了也会笑嘻嘻地找各种理由赖在他身边。不是这样——不是看了一眼就走,不是连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毫无征兆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冷战。
张哲瀚吃了几口饭,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把筷子放下了。
下午他有两节课,四点半下课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黑色SUV,没有靠在车门上的男人,没有银杏树下的身影。
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十几秒,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拿出手机,点开龚俊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龚俊发的那条“明天想吃什么早餐”,他回了一个“随便”,龚俊发了个“那不行,随便太难做了”,他回了个白眼的表情,龚俊发了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不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龚俊回了一个字:“忙。”
张哲瀚盯着那个“忙”字看了半天,觉得这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过去一年发的消息加起来都多。龚俊忙不忙他太清楚了,协和心外科主任医师的日程表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周一下午一台大手术,周三上午专家门诊,周五上午手术日,其他时间查房、会诊、科研、教学,忙是真的忙,但从来没有忙到连一条消息都来不及回的程度,更没有忙到不来接他的程度。
因为“来接他”这件事,在龚俊的日程表里,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比任何手术都高,比任何会议都高,比任何事都高。
除非他不想来了。
张哲瀚锁了手机,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几分钟,打到一辆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对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是那种扎好了口子准备带下楼的状态。张哲瀚看了一眼那袋垃圾,又看了看紧闭的门,输入密码进了自己家。
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粥的香气,没有厨房的灯光,没有那个穿着家居T恤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张哲瀚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家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变得空荡荡的,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他上周买的食材,鸡蛋、牛奶、青菜、一盒切好的水果,最上面一层放着龚俊上次买来的芝士,还没拆封,安静地躺在保鲜盒里,像一句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他关上了冰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又坐回了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龚俊的对话框,打出“你怎么了”三个字,删掉,又打出“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又删掉,又打出“你中午来学校了”,还是删掉。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和龚俊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就算离婚了八年,龚俊也从来没有对他冷过脸,没有跟他赌过气,没有用沉默来回应过他。那个男人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龚俊都是笑嘻嘻的,最多就是沉默一会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这一次不一样。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中午那个画面——龚俊的车停在停车场入口,他看了一眼,然后发动车子,掉头,离开。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离得太远,看不清龚俊的表情,但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道目光的重量里,有某种他从未在龚俊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受伤。
像一只被主人无视了太多次的狗,终于收回了伸出去想要被抚摸的爪子,缩回了自己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团,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不再被伤害。那个画面让张哲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他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起了这半个月来,龚俊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他家厨房里,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学院楼下,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他想起了自己这半个月来对龚俊的态度——不拒绝,不主动,不回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让龚俊进来了,但他从来没有对龚俊说过一句“谢谢”,从来没有对龚俊说过一句“我也想你了”,从来没有给过龚俊任何明确的信号,告诉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像一堵墙,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敲,它都纹丝不动。不是因为它不想回应,而是因为它害怕一旦回应了,就会被推倒,而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在废墟上重建。
但龚俊不知道这些。龚俊看到的是一个站在原地不动的他,是他伸出的手永远悬在半空中,等不到回握。一次两次可以,三次五次可以,十次八次也可以,但十几次呢?二十次呢?每一次他的“嗯”“随便”“不用”,都是一次拒绝,都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龚俊的心上,割了八年,又割了半个月,那个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不疼?
张哲瀚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那个备注为“龚俊”的联系人——他一直没有删过这个号码,八年了,从来没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微信,在龚俊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晚上吃什么?”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还在生气吗”,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而是“晚上吃什么”。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你不见了,我注意到你今天没来,我在等你说“随便”或者“我来做”,我在等你像往常一样走进我家厨房,我在等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没有已读,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反应。
张哲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了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眉心拧着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折腾了一番,狼狈得不像一个大学教授。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活该。”
然后擦了脸,走出卫生间,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没有去敲对面的门,而是直接下了楼,开车去了最近的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芝士、买了番茄、买了罗勒、买了面粉、买了酵母、买了牛奶、买了鸡蛋——全都是做披萨要用的材料。他买得比平时多了很多,像是不确定自己下一次还能不能买到一样,又像是在为某种未知的未来做准备。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先生,要袋子吗?”
“要。”他说。
收银员又问:“大的小的?”
“最大的。”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最大的袋子,也许是因为他买的东西太多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要一个足够大的容器,来装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回到家的时候,对面的大门依然紧闭着,门口那袋垃圾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龚俊后来下楼的时候带走了。张哲瀚输入密码进了自己家,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站在厨房里,开始揉面。
他揉面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进面团里一样。面粉、水、酵母、盐、橄榄油,这些最简单的食材在他的手里慢慢融合、成型,变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他用保鲜膜把面团盖上,放在温暖的地方发酵,然后开始切配料。蘑菇切薄片,青椒切细丝,洋葱切碎,香肠切薄片,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
他切着切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龚俊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为一个披萨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他那时候嫌龚俊太慢了,说“随便弄弄就行了,又不是招待客人”。龚俊就笑着说“不行,做给你吃的,必须做到最好”。他当时觉得这人真是有病,一个披萨而已,至于吗。现在他知道了,龚俊不是在做披萨,他是在用面粉和水、番茄和芝士,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我喜欢你”“我在乎你”“你是最重要的”。
而他自己,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拿起刀,继续切蘑菇,切得比刚才更仔细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大小一致,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他切好所有配料的时候,面团也发酵好了,他把它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擀成一张圆圆的饼皮,边缘稍厚,中间稍薄,跟龚俊教他的一模一样。他在饼皮上刷了一层橄榄油,抹上番茄酱,撒上一层芝士,铺上配料,再撒上一层芝士,最后在上面点缀了几片罗勒叶。
做完这一切,他把披萨放进烤箱,设好时间,靠在烤箱旁边等着。
烤箱里的披萨在慢慢变金黄,芝士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烤箱的缝隙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张哲瀚看着烤箱里那块披萨,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回去,转身去洗了手,擦干,然后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通明,但对面那扇门后面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关上门,走回厨房,把烤箱里烤好的披萨拿出来,切成八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然后他端着一盘披萨,走到了对面门口。
他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龚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和深灰色的居家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已经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看起来像是没有睡好,或者根本就没有睡。他看见张哲瀚手里的那盘披萨,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哲瀚的脸,目光平静而克制,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张哲瀚一眼就看穿了。那是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委屈,是被藏得很好很好的受伤,是一个人在努力维持体面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刻意到近乎虚假的从容。
“瀚瀚,”龚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一样,“你怎么来了?”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明显憔悴了的脸,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浓烈,更汹涌,像是要把他的胸口撑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披萨往前递了递,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端着披萨站在前夫家门口的人:“做了披萨,做多了。”
龚俊低头看着那盘披萨,目光在那些金黄色的芝士和点缀其间的罗勒叶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哲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饿,你拿回去吧,给思慕吃。”
张哲瀚的手指在盘子底部收紧了。
“思慕在他外婆家,今天不回来。”他说。这是事实,张爸张妈前两天想外孙了,就把小崽子接过去住几天。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克制,像是一根被绷得太久终于要在某个点断裂的弦。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松散随意,但张哲瀚知道那不是随意,那是他在用力控制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故作轻松。
“那你自己吃吧,”龚俊说,声音很轻很轻,“别浪费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要去关门。
张哲瀚的动作比他的脑子快。在那扇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伸出脚,卡在了门缝里。门板撞在他脚踝上方的位置,不算疼,但足以让龚俊的动作猛地停住。门开了一条缝,龚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瀚瀚,你——”
“龚俊,”张哲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你今天中午去学校了?”
龚俊的表情僵了一瞬。
“看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跟李鸣走在一起,”龚俊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了,“挺好的,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不是全部塌掉,而是塌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那个角落里藏着的那些他还舍不得放下的骄傲和矜持,像沙堡被海浪冲垮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坍塌了,露出下面那片他一直不敢面对的柔软。
“龚俊,你听我说——”
“不用解释,”龚俊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终于翻涌上来了什么东西,“瀚瀚,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不需要对我交代任何事情。你跟谁吃饭、跟谁走在一起、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我知道是我自己搞不清楚状况,是我自己自作多情,是我自己——”
“龚俊!”张哲瀚提高了声音,把那盘披萨往旁边的鞋柜上一放,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力度大得龚俊往后退了一步。他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站在龚俊家的客厅里,转过身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情绪:“你可不可以听我说完再发表你的长篇大论?”
龚俊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站在玄关处,嘴唇微张,眼睛里有惊讶、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复杂神情。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在他胸腔里翻涌了整整一天的话用力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大概就是在结婚誓词里说了一句“我愿意”,连那个“愿意”都是龚俊逼着他说的。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需要你”,不会说“你别走”,这些词在他的词汇表里像是被屏蔽了一样,怎么都调取不出来。
但今天,他决定要试一试。
“李鸣找我讨论课题,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就是这样,”张哲瀚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直地看着龚俊的眼睛,“我跟他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是同事,没有别的。他是有那个意思,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龚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因为我对你没死心,”张哲瀚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开始震动,“我对你没死心八年了,龚俊。这八年我拒绝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不是没有人追我,不是没有人对我好,是我根本没办法对任何人有感觉,因为我心里那个人一直住在对面,我怎么都赶不走,我连搬家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一想到搬走了就看不到你了,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在他喉咙里断成了碎片,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声音,那不是哭泣,比哭泣更让人心疼。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固执地含在眼眶里,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往心里咽,什么都不肯往外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龚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张哲瀚。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又在重建,像是废墟上开出了花,像是灰烬里燃起了火。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他走到张哲瀚面前,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张哲瀚的眼角,那里有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悬在睫毛的末端,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指尖触到那滴泪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微微缩了缩,然后又覆了上去,轻轻地、慢慢地,把那滴泪拭去了。
“瀚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嗓子已经被风沙磨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
张哲瀚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倔强、有八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还有那种怎么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草一样疯长的、要把整个人都吞没的喜欢。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说了你别想太多”,想说“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想说“这些话我收回,你就当我没说过”。但他看着龚俊那双期待到近乎卑微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翻涌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他的心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软得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再也摊不平了。
“我对你没死心,”他说,这次声音稳了很多,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要正视这件事,“龚俊,我对你没死心。”
龚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手从张哲瀚的眼角滑到他的脸颊,掌心覆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骨,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不是一个他做了八年的、每次醒来都会消失的美梦。
“你为什么不早说?”龚俊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破碎的颤抖,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八年的那句话掏了出来,却发现它已经被压得变形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站在阳台上看你的窗户,灯亮了我就安心了,灯灭了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睡了,还是你根本就不在。我每天找各种借口去你家,送东西、接儿子、检查作业、帮忙修水管、换灯泡,什么借口都用遍了,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做这些的时候你都不说什么,你就那么看着,不拒绝也不回应,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转来转去,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擦掉,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算了,不说了。”
张哲瀚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看着他用手背擦眼泪的动作,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堵了八年的地方终于通了,像是堵塞了很久的血管被做了支架手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温热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血液流遍全身,把他这些年所有的麻木和冷漠都冲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可控的情感——心疼。
他心疼龚俊。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底最后那层坚冰。他伸出手,抓住了龚俊那只正在擦眼泪的手,握得很紧,十指穿过龚俊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握法。
“龚俊,你看,”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两人面前,十指相扣,像一把锁扣上了锁扣,“这八年,你在我对面,我在你对面,我们之间隔了一条走廊,三米都不到。你知道这条走廊我走了多少遍吗?我每次走到你家门口,都想敲门,但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敲门了——是我提的离婚,是我不够勇敢,是我把那些工作的压力和我自己的问题都怪在你头上,是我觉得你不爱我,所以我要先走一步,免得被你抛弃。”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其实不是你不爱我,是你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表达,而我把你的忙碌当成了不在乎。离婚之后我才想明白,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不会在离婚第二天就买下对面的房子,不会八年不搬走,不会每天来烦我,不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比我自己还紧张,不会在我跟别人吃饭的时候酸得要死还要装作不在意。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但我就是不敢迈出那一步。我怕我迈出去了,你又变了,又忙了,又不在了,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里的那些含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连串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滚烫。
“龚俊,我怕的不是你不爱我,我怕的是我太爱你,爱到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你,然后你又走了。”张哲瀚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你知道吗?从二十岁到现在,就只有你。我离婚八年,不是没有人追我,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对任何人动心,因为我一想到要跟别人在一起,我就想到你,想到你站在我家门口说‘瀚瀚你开门’,想到你在我办公室门口淋成落汤鸡还端着保温袋,想到你每天早上来给我做早饭,想到你站在学院楼下等我下班,想到你被我气走了还要回来——你说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爱过你,我没办法再爱别人了,你满意了吗?”
他说完这些话,深吸了一口气,松开龚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
龚俊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崩塌”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整座山的雪崩,是所有的伪装、克制、体面、尊严在同一瞬间全部碎裂,露出底下那个最原始的、最脆弱的、最真实的自己。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整个人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哪里还有半点协和金刀、学术界精英的样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把张哲瀚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张哲瀚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的下巴抵在张哲瀚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颤抖的落叶,把所有压抑了八年的情绪全部倾泻了出来,滚烫的眼泪打湿了张哲瀚的毛衣,渗到他的皮肤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瀚瀚,”龚俊的声音闷在张哲瀚的肩窝里,沙哑得不像话,“瀚瀚,瀚瀚,瀚瀚……”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水源,他在那个水源边跪下,捧着那捧水,不敢喝,怕喝下去就没了,怕这是一个海市蜃楼,怕自己一抬头水就消失了。他只能用最笨的方式,一遍一遍地确认,一遍一遍地呼唤,用声音来证明这一切是真的。
“我在,”张哲瀚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了龚俊,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声音轻轻的,像是一句承诺,“我在这里,龚俊,我没有走,我一直在这里。”
龚俊把脸从张哲瀚的肩窝里抬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一遍一遍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目光从他湿润的眼睛滑到他微红的鼻尖,又落到他那双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微微有些干裂的嘴唇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对上张哲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询问、期待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渴望。
他没有开口问,但张哲瀚读懂了那目光里的问题。
龚俊在问他:我可以吗?
张哲瀚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浓烈的、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那些含了很久的泪光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是有人在暗夜的湖面上撒了一把碎星,华光流转,美得让人心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
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但这个动作所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更原始、更不容置疑。
龚俊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落下来的承诺。龚俊的嘴唇有些干,带着一点咸咸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张哲瀚的。他吻得很小心,像是在亲吻一件珍贵到不敢用力碰触的艺术品,嘴唇只是轻轻地贴着,感受着那片柔软的、微凉的、带着微微颤抖的触感。
张哲瀚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两扇被风吹动的窗。他的手从龚俊的腰侧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入他微长的发丝里,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他颈侧的脉搏在剧烈地跳动,快得像是要冲破血管。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温柔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原来龚俊也在紧张,原来龚俊也在害怕,原来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在他面前也一样会心跳加速,一样会患得患失,一样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激烈的、充满侵略性的吻,而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像是在用嘴唇一笔一划地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的吻。每一个轻微的触碰都在说“我好想你”,每一次呼吸的交缠都在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每一寸唇齿的相依都在说“我不会再走了”。
当龚俊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张哲瀚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龚俊,看着他红肿的眼眶、湿润的睫毛、微红的鼻尖和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浓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忽然觉得这八年的等待、八年的煎熬、八年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意义。
因为他在龚俊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不再是一个孤独地站在对面阳台上的人,而是一个被人紧紧地、用力地、不愿意松手地抱在怀里的人。是被爱着的人,是被需要的人,是被一个人用十九年的时间证明了“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的人。
“瀚瀚,”龚俊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含着整个宇宙的星辰,“我爱你。”
张哲瀚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龚俊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一个撒了很久很久的娇,终于被人接住了:“嗯。”
龚俊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的发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不是‘嗯’,是‘我也爱你’。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就差这一句了。”
张哲瀚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红又亮,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兔子,明明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却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努力做出“我很凶”的样子,但配上他那张哭过的脸和微肿的嘴唇,这个表情的威慑力几乎为零,可爱度直接爆表。
“你别得寸进尺。”张哲瀚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龚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张哲瀚微微嘟起的下唇,指腹感受到那片柔软的温度,目光变得深了一些,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瀚瀚,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是我想听了一辈子的。但有一句你还没说,我不急,我可以等。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你,我等了你十九年,不差这一会儿。”
张哲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的释然。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龚俊的脸颊,那片皮肤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触感微凉而湿润。他的手指从龚俊的脸颊滑到他的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只有两三秒,浅尝辄止,像是一个小小的、试探性的回答。
他退开的时候,龚俊整个人都傻了,像个被突然亲懵了的高中生,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狂喜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像是一个做了太久太久的美梦终于照进了现实的表情上。
张哲瀚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说了,你别再问了。”
龚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在黑暗中绽放的烟花,从他的眼睛蔓延到他的眉毛、他的嘴角、他的整张脸、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颗被点燃了的恒星,温度高得能把整个宇宙都烤化。他一把把张哲瀚重新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震在张哲瀚的头顶上,带着笑意和哭腔,混在一起,荒唐又动人。
“瀚瀚,我不问了,”他说,声音大得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布,“我们回家。”
张哲瀚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先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龚俊稍微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够鞋柜上那盘快要被遗忘的披萨。他端起来看了看,披萨已经凉了,芝士凝固在表面,不再拉丝,但他低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点缀着罗勒叶的披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瀚瀚,”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惜,“这是你第一次专门为我做的披萨。”
张哲瀚从他怀里挣出来,伸手去端那盘披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谁说是专门为你做的?不是说了吗,做多了。”
龚俊看着他端着披萨走向自己家的背影,看着他故作镇定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融化掉的东西充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对面的门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张哲瀚的温度和触感,真实的、鲜活的、属于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过去。
那道走廊,三米长,他走了八年。但今天,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轻快,像是在云端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糖上,软绵绵的,甜丝丝的,让人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地老天荒,走到时间的尽头。
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张哲瀚正在厨房里把披萨放进烤箱回温。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后颈,白皙而脆弱,像一件精致的、易碎的瓷器。
龚俊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张哲瀚在厨房里忙活,他在门口看着,怎么看都看不够。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后来他失去了这份幸运,用了八年的时间才找回来。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张哲瀚设置好烤箱,转过身,看到龚俊靠在厨房门框上,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到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他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声音不大:“看什么?”
龚俊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笑的尾音:“看我家瀚瀚。”
张哲瀚的耳根红透了,但没有挣开,反而微微往后靠了靠,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了身后那个人。烤箱的暖风从里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披萨的香气,把他们两个人包裹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密不透风的茧。
“龚俊,”张哲瀚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明天早上我不想喝粥了,你做点别的。”
龚俊笑了,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张哲瀚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鼻音:“好,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张哲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烤箱的嗡嗡声淹没,但龚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刻字,一笔一划,刀刀见血,血是热的,滚烫的,鲜活的。
那句话说:“我想吃你做的。”
龚俊闭上了眼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烤箱里的披萨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香气,在他们周围缓缓弥漫开来。客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映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连在一起的、密不可分的影子。
这个夜晚,和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