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的东西,迟早要换。
十八、甜与痛
五月。
重庆的夏天又来了。阳光毒辣,空气湿热,嘉陵江边的风再次变得黏糊糊的。
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室内装修、机电调试、景观施工,所有的工作都在同步推进,工地上每天都有几百个人在忙碌,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
肖战和王一博之间的关系,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他们没有正式地“在一起”——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任何仪式感的东西。但他们的相处方式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比如,王一博来工地的时候,会顺便给肖战带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肖战喜欢的口味。他没有问过肖战喜欢喝什么,他只是观察——观察肖战在开会的时候喝什么,在加班的时候喝什么,在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喝什么。然后他记住了。
比如,肖战在设计院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给王一博发一条消息——“还没走?”如果王一博回复“没”,他就会多带一份外卖,开车送到王一博的公司。他从来不会上楼,只是把外卖放在前台,然后发一条消息——“放前台了,趁热吃。”
比如,他们开始在微信上聊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王一博会发一些赛车的视频给肖战,肖战会回一些建筑摄影的图片。他们的话题从“这个节点的防水怎么做”变成了“你看这个建筑的光影处理得真好”。
比如,他们之间的沉默不再尴尬了。以前在车里或者在工地上,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未完成的感觉。但现在,沉默变成了一种舒适的状态——他们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互动,只是单纯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已经足够了。
但这些“比如”的背后,是他们从未跨越的那条线。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接吻——除了额头上的两次和脸颊上的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但一直没有断。
肖战知道,这根弦之所以没有断,是因为两个人都害怕。
王一博害怕的是——如果他跨出了那一步,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会在肖战面前彻底卸下所有的铠甲,变成一个赤裸的、脆弱的、没有任何保护的人。而在这个充满了暗箭和陷阱的世界里,赤裸就意味着死亡。
肖战害怕的是——如果他接受了王一博,他就等于把自己和这个人的命运彻底绑定在了一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设计师,而是变成了这个人的一部分——一个可以被用来攻击这个人的武器。
他们都害怕。但他们都无法停下。
五月的一个晚上,项目上的机电调试出了一个问题。
空调系统的风管布置和消防喷淋的管道发生了冲突——在走廊的吊顶空间里,风管和喷淋管挤在同一个标高上,谁都不肯让。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吊顶就没法封,工期就会延误。
肖战和机电工程师们在工地上讨论了三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把一部分风管改成扁平的椭圆管,从喷淋管的间隙中穿过去。这个方案虽然可行,但需要重新加工一批风管,工期至少要延误一周。
晚上十一点,问题终于解决了。工地上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肖战和几个值班的保安。
肖战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吊顶上裸露的风管和管道,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案优化的可能性。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仰头而酸痛,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板。
他的手机响了。
是王一博。
“还在工地?”王一博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也是刚加完班。
“嗯。刚解决完风管和喷淋管的问题。”
“吃了吗?”
“……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那别动。我让陈岩给你送点吃的过去。”
“不用了,太晚了——”
“别废话。”
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陈岩出现在工地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肖老师,王总让我给你送的。”陈岩把袋子递给他,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忍耐什么。
肖战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份热粥、两个包子、一份小菜。
和在工地上那一次一模一样。
“谢谢陈总监。”肖战说。
“别谢我,谢王总。”陈岩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肖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我跟了王总两年了,”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这样过。”
肖战的手指在袋子上停了一下。
“他这个人,你知道的,”陈岩继续说,“对谁都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爱社交,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但对你……他不一样。”
陈岩看着肖战,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肖老师,我不是在劝你们什么。我只是想说……王总这个人,看着强势,其实心里很脆弱。他从小父母离异,他妈在国外,他爸忙着工作,他一个人长大的。他不善于表达感情,也不懂得怎么对一个人好。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给你送东西、帮你解决问题、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他……”
陈岩停了一下。
“他是真的在意你。”
肖战站在工地上,手里提着那袋热粥,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陈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肖战坐在工地的一堆材料上,打开袋子,拿出那碗粥。粥还是热的,皮蛋瘦肉粥,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口味。
他喝了一口。粥的温热从他的喉咙一直流到了胃里,然后从胃里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他拿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
「肖战:粥收到了。」
「W:嗯。」
「肖战: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皮蛋瘦肉粥?」
「W:上次给你买的也是这个。你喝完了。」
「肖战:所以你就记住了?」
「W:嗯。」
肖战看着这个“嗯”字,嘴角弯了起来。
「肖战:王一博。」
「W:嗯?」
「肖战: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细心?」
「W:不是。」
「肖战:那为什么对我?」
这次回复慢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
「W:你说呢?」
肖战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工地上方的夜空。重庆的夜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有一颗特别亮——不知道是星星还是远处高楼上的一盏灯。
他把粥喝完了,把两个包子也吃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工地。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车窗开着,王一博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他看到肖战出来,把烟掐灭了。
“你怎么来了?”肖战走过去,站在车窗外。
“陈岩说你在工地。我不放心。”王一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不是让陈岩送粥了吗?”
“粥是粥。我是我。”
肖战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温热的感觉。
“你明天不上班?”他问。
“上。”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你先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
“上车。”
肖战叹了口气,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又是那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车驶出了工地,汇入了空旷的街道。
“王一博,”肖战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哪首?”
“就是……你车里经常放的那首英文歌。我不知道名字。”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
“‘Fragile’。”他说。
“谁唱的?”
“Sting。”
“Fragile,”肖战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脆弱的。”
“嗯。”
肖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的旋律。吉他的和弦像水波一样荡漾,Sting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忧伤。
“On and on the rain will fall, like tears from a star, like tears from a star. On and on the rain will say, how fragile we are, how fragile we are.”
雨会不停地下,像星星的眼泪,像星星的眼泪。雨会不停地说,我们是多么脆弱,我们是多么脆弱。
肖战睁开眼睛,侧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下颌线依然绷得很紧,喉结依然上下滚动,但他的表情——在肖战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
像是那把刀的刀刃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绒布。
“王一博,”肖战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都很脆弱?”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嗯。”他说。
“但我觉得,”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音乐淹没,“脆弱的反义词不是坚强。脆弱的反义词是……”
他停了一下。
“是不怕脆弱。”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被看穿的、无处遁形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一直都会说。只是你以前没给我机会说。”肖战笑了笑。
王一博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你以后多说。”他说。
“好。”
车停在了肖战家楼下。
肖战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散开,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
“王一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项目做完了,我们之间……”
“会怎样?”王一博接过了他的话。
“嗯。”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我希望……不会结束。”
肖战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温热的感觉。
“我也希望。”他说。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王一博坐在车里,看着他。车窗开着,车厢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化成了温柔的线条。
肖战走回去,俯下身,在王一博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和之前王一博吻他的方式一模一样——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声叹息。
“晚安。”他说。
“……晚安。”王一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肖战转身走进了单元楼。他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眶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这些甜美的瞬间,都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