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太子
进宫的第三天，岑瑄才第一次见到太子贺玄明。那个比他小两岁，今年十七岁的青年。
岑瑄从前在外头听说过这位二皇子贺玄明——贺国百姓口中公认的，皇子里最宽厚温良的一个，礼贤下士，待人和气，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放松戒备的笑容。民间有好事者编了一句顺口溜，说“若能见太子一面，三年不做恶梦“，可见这位殿下在民间的口碑有多好。
但岑瑄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太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那副姿态懒散而自然，身上穿着一件黄白相间的常服，衣料是上等云锦，领口和袖缘绣着极细的竹纹暗花，腰系一条藕灰色云纹锦带，发束得一丝不苟，以一枚白玉冠钗固定，通身素净而贵气，不像刻意打扮，倒像是那种天生就该穿这类衣裳的人。他生得高挑，肩背宽阔，骨架撑开了这一身衣裳，周身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轩昂气度。面容俊美，轮廓深刻，眉目浓淡相宜，只是那一双眼睛——看向人的时候温柔得如春水化冰，但岑瑄盯了半息就觉出了那温柔背后的一层冷，像春水下面压着的冰层，厚而坚，化不开。贺玄明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岑瑄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殿中的太子。看见岑瑄进来，放下书，抬起眼，给了他一个极标准的、温柔的笑。
那个笑很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练了无数次。
“来了。”太子微微笑了，将手中的书册放下，绕过长案朝岑瑄走来。
岑瑄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强迫自己停住了。现在不是在岑府，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护着的少爷。在东宫，他必须学会适应。
他垂下眼帘，行了规规矩矩的礼：“罪臣之子岑瑄，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太子的声音温和如昔，“在东宫不必如此拘礼。本宫从父皇那里求了你来，你便是本宫的伴读，不再i是什么罪臣之子。”
岑瑄站起身，目光低垂，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他后背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抬起头来。”太子说。
岑瑄犹豫了一息，缓缓抬起了脸。然后，他看见太子的表情变了。
变得——非常奇怪。
太子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忽然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他盯着岑瑄的脸，目光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扫过。
像是在找什么已经丢失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实。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像，真是太像了.....”贺玄明忍不住低声说到。
“殿下？”岑瑄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太子回过神来。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常态。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温润的笑意，可岑瑄分明看见——太子的手微微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没什么。”太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觉得……你长得有些面善。”
面善？岑瑄微微皱眉。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太子。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官家子弟，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帮父亲研墨，连府门都很少迈出。
太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岑瑄，目光复杂难辨。那眼神让岑瑄很不舒服，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秘密。
“岑瑄，“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股叫人如沐春风的亲切，“听说你会医术？“
“略懂皮毛，“岑瑄低着头，规矩地行礼，“不敢当。“
“皮毛也好，“贺玄明把书放下，下巴点了点他对面的椅子，“坐。我这宫里，也有些医书草药，可供你闲来钻研。“
岑瑄坐下来，中规中矩，腰背笔直，不卑不亢，把眼神落在太子面前的桌案上，不去看他。
太子就这样随意地打量着他，打量了有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能入东宫，是谁的意思？“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岑瑄心里明白它在问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接话，但心里想的是，这一定是皇上的意思，只是把视线微微往上移了移，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贺玄明的脸。
就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太子温和笑容的背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冷、很清醒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正在随意和伴读说话的少年应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看棋局的眼神，算计的，清醒的，把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反应都收进去，权衡，分析，决定。
那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贺玄明重新收回去，换上了原来那个温柔宽和的笑。
“……你倒是聪明。“他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不肯接话。“
岑瑄低着头，平静地说：“殿下谬赞。“
太子盯着他，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把玩什么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话，不轻不重，落在岑瑄耳里却像是一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你会害怕吗？“
岑瑄愣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在问什么——不是问他怕不怕太子，是在问他怕不怕这个地方，怕不怕这种处境，怕不怕前路上那些他看不见也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了片刻，如实答道：“怕。“
贺玄明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转瞬即逝，然后他轻轻地，又笑了——这一次，那个笑里多了一点不那么像表演的东西，有点像是真正的有趣，“会怕，但还是来了。“
“来了，“岑瑄低声说，“就做好该做的事。“
贺玄明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那卷书，随口道：“你先下去吧，后日辰时，来书房侍读。“
“是。“
岑瑄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贺玄明又开口了，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岑瑄，本宫只要求你一件事。忠心，懂吗？“
岑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声：“懂。“
然后走出去了，把那道门带上。他站在廊外，让冷风吹了片刻，把刚才那间书房里的气息慢慢吹散。太子问他懂不懂忠心——不，是贺玄明在问他。他懂，但他也知道，在这里，“忠心“这两个字值多少，要看被谁问，被问在什么时候。
这是将军府教给他的东西。
就这样，岑瑄在东宫安顿下来。
东宫偏院的一间厢房，被收拾出来给他住。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雕花木床，床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窗台上有一盆兰花，洁白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比岑府的房间还要舒适。可岑瑄一点都不觉得安心。
东宫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每一处精心布置都让他感到窒息。太子对他的“优待”像是张开的一张网，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座上宾，而是一名人质。
——用来牵制岑家、用来向朝臣展示仁厚的道具。
但那又如何？
至少现在，他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有利用价值，他就暂时不会死。岑瑄在窗边坐下，看着那盆兰花发呆。岑瑄在心里默默思索，他要建一个册子。不是明面上的，而是放在心里的。他没有纸笔，但他的记性好，从小就好，药典上的方子，父亲书房里的兵法，乳母说过的那些絮叨的话，他都能记住，一字不差。他把这个本事用在了更要紧的地方上——东宫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都一条一条地记着。
侍读是每天辰时开始的，一直到午时。
太子大部分时候在书房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练字，有时候会把岑瑄叫过去，问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经过设计的问题。岑瑄答题的时候会注意——太子问的问题，从来不是在考他的学问，而是在考他的立场、他的倾向、他在某些事情上会偏向哪一边。
他每次都答得不偏不倚，不让任何人挑出毛病，也不让太子判断出来他究竟倾向哪里。
太子有时候听完他的回答，会微微挑一下眉，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岑瑄每次都能捕捉到，捕捉到之后在心里记一笔：他又答了一道让太子无从判断的题。这种博弈，说起来荒唐，但岑瑄乐在其中。他发现自己对这种事有一种天然的冷静，能看见每一步的落点，能判断出来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可能是他不多的几样值得骄傲的东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