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伴读1

岑家的事，在短短五日内便有了定论。

京城的大牢里，岑镇垣被单独关押。三法司会审不过走了个过场，岑镇垣本人也未开口辩驳半句。从始至终，他只是沉默地跪在堂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枝叶已经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私通敌国”的罪名最终没有被坐实——或者说，没有人真正在乎这个罪名是真是假。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将奴籍的刑罚改为流放岭南。但有一人却能幸免与难，那就是岑瑄。太子贺玄明说他需要一个伴读，不忍让皇家血脉落难，所以向皇上请柬要了这一个人。

没人知道贺玄明为什么要突然要突然插手这个事情，有人说这是受到皇上的授意，有人说这是太子的私欲，还有人说这是因为敛容公主的缘故。但大臣们见到的就是：东宫太子在朝堂上长跪不起，以自身安危为担保，终于说服皇帝从轻发落。这个消息传出，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太子仁厚。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对这个年轻的储君刮目相看。至于其他声音，没人敢提，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至于能让太子“力谏”的条件，那就是后话了。

“岑瑄，即日起以太子伴读之身入东宫，听候差遣。“

旨意下来的那天，岑瑄跪在府中，手中攥着那份薄薄的文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传话的太监把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小事。他用眼角扫了一眼跪在院子里的少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漠然，随即收回去，转身要走。

“请公公稍候。“

岑靖从廊下走出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的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双手递过去，语气从容：“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那太监掂了掂，眉梢动了动，脸上的漠然柔和了几分，“大少爷有心了，咱家就替殿下多谢了。“说完，就带着随行的人走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上枯叶被风卷起来的簌簌声。

岑瑄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哥哥：“大哥，这是……“

“这是眼下现在最好的结果了。“岑靖平静地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冬风吹得枝桠乱摆的梧桐，声音很平，像是把什么情绪都压进去了，“母亲现在尸骨未凉，父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我现在皆是罪臣之后，岭南路远，但只要你进了东宫，岑家就不会完，至少在宫中埋下了我们岑家的一颗种子。宫里和宫外不一样，离得近，才能看得清。“

岑瑄不傻，没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最重要的还留在牌桌上，以后才有翻身的可能，如果真的被连根拔出，那再想东山再起，可是难于上青天了。押注下一代君王，这招虽险，但若成功，那肯定有效。

“大哥，“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料中更平稳，“父亲知道吗？“

岑靖沉默了一下，才说：“父亲知道。“

岑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但那件事太重，他拿不准自己问出来之后，能不能承受得住答案，所以就咽了回去。

当日岑靖让他记住自己的承诺，没想到机会真的就这样来了。

——罪臣之子岑瑄，着入东宫，充任太子伴读。

伴读。

这两个字看似体面，实则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入东宫为伴，意味着他的生死荣辱将完全系于太子一人之手。他不再是岑家的少爷，不再是那个可以在书房里安静读书的少年，而是一件被摆上了棋盘的棋子。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