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面圣1
入夜，宫门已关。
岑夫人以重罪之身，跪在宣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请求面圣。她跪着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贴在石板上像两块死肉。秋风从殿顶的飞檐上灌下来，灌进他半旧的靛青长袍里，冷得刺骨，但他脊背始终挺直，像一截钉进台阶里的铁桩。
宣政殿的宫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始终没有传召。直到月上中天，殿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宣政殿内灯火通明，但空旷得让人发慌。
岑夫人跨过殿槛，跪下，以额触地：“罪妇顾氏，参见陛下。“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像是在沙场上点兵时喊的那声号令——即便腿已经跪废了，嗓子还是那个嗓子。
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人，目光深沉，看不透在想什么。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压。“罪妇不敢。“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开口：
“夫人此时不再家里好生休息，身着诰命夫人的衣服，是想跟朕硬碰硬吗？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是朕小看你这个女人了。”
“罪妇不敢，只是我夫君通敌的罪实在太大，求陛下，能在见夫君一次，他一生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有二心啊陛下，求您给他一个面圣的机会，念在往日情分上，念在——“他的声音艰涩了一瞬，“念在陛下表妹敛容的情分上，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吧。“
说罢，岑夫人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
“通敌的罪证现在就在朕的桌子上，此事还有什么可说的，见了又能怎么样，徒增烦恼，你们作为家眷，本应禁足，可你穿着诰命夫人的衣服，让人不敢拦你，倒还是朕给你机会了。”
可是，岑夫人性格刚烈，眼看劝说皇上不成，直接一头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瞬间血染红了大殿，惊的周围的太监宫女发出了尖叫，只有皇上，冷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低声说，“你倒是好运气，遇上的女子接二连三的都愿意为了你去死。”
大牢内，岑镇垣仿佛心有所感，突然夜里被惊醒，然后在他还没缓过气的时候，守卫就关他的门打开，把他带走了。
岑镇垣被带到了宣政殿，里面的灯火通明照的他眼睛生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鲜红占据的视线。他呆呆着看着那摊血迹，甚至忘记了行礼下跪。
皇帝到倒也没有怪罪，只是屏退了左右，然后慢慢起身，从御阶上一级一级走下来，步履沉稳。他已年过六旬，两鬓斑白，但步伐之间仍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像走在自己的疆域里。
他在岑镇垣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爱卿，朕，对你着实失望。“
岑镇垣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立马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沉着：“臣做事向来磊落，还望陛下能够明察。“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是谁为你求来这次面圣的机会吗？”
岑镇垣停了一瞬，声音放低了几分，答道：“臣不知。”
“是你夫人。”说罢眼神也一起飘向了那摊血迹。
大殿内一阵沉默。那些话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你夫人以死相求，朕若再不见你，倒显得朕不仁义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深秋的河水，“你们一家人，是懂的怎么逼朕的。现在，通敌的书信，现在就摆在朕的案头上。白纸黑字，字迹确凿——你让朕怎么信？你让朝上百官怎么信？“
岑镇垣一听到夫人的事情，顿时老泪纵横，哭喊道：“臣为皇上戍边三十余年。从未有过二心，即便边关将士吃不上饱饭，穿不上暖衣，臣心里也从未有过怨言。只是臣若不替他们说话，谁来替他们说？臣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加官进爵，不过是那些替朝廷挡刀的兵丁，死在战场上能有一副薄棺，活着的时候能有一口热饭。这些，臣做到了。可臣，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求皇上，给臣的家人一条生路吧。“
皇上听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痛惜的意味：“朕二十七岁登基，你二十五岁便为朕守疆域、立赫赫战功。三十四年了，朕自认待你不薄。可你倒好——十九年前，就已经开始和他们联络。爱卿，你当真让朕刮目相看。“
岑镇垣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十九年前。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莫非敛容那件事，真的被查到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他认了。但他不能连累家里人。
皇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如今朕已年迈，朕信你能辅佐朕一辈子。可朕的儿子呢？谁能保证，朕百年之后，你不会拥兵自重，威胁朝廷？“
岑镇垣的眼睛瞬间湿润了。自古以来，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在沙场上杀敌、在朝堂上周旋，几十年来从未忘记过自己臣子的本分。可是在这一刻，能够得到君王哪怕一分的肯定，百感交集，也涌了上来。
他趴伏在地，声音低哑：“臣……臣愿对天发誓，臣绝无二心。臣之所有，皆是陛下所赐，臣一族世代皆为朝廷效力——“
“世代？“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薄得像一层冰，“爱卿，莫说世代了。朕也不愿这样对你，可私通外敌的证据，人家已经白纸黑字交到了朕的御案上。这让朕，着实为难啊。“
岑镇垣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缓缓抬起头，从嘴里念出了一个名字：
“看来，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信臣了。那么……臣，只求一死。但求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上，念在——“他的声音艰涩了一瞬，“念在陛下表妹敛容的情分上，放微臣家人一条活路。稚子年幼，他们是无辜的。求陛下放他们一条生路，微臣就算千刀万剐，也绝无怨言。“
说罢，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敛容……“皇帝的眉头痛苦地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随即陷入一阵沉默，沉默中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