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3章 滴滴司机

张哲瀚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纱帘落在卧室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十七分,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翻个身再眯一会儿,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粥的味道。

浓稠的、糯糯的,夹杂着一点红薯的甜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张哲瀚整个人僵在床上,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混沌到清醒的跨越。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膀。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昨晚他把门锁了的,他记得很清楚,从龚俊车上下来之后他进了自己家,反锁了大门,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因为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了,一旦给了他一点甜头,他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穷追不舍。

可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张哲瀚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秋天的清晨地板凉得有些扎脚,他却顾不上找拖鞋,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走进了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厨房照得明亮而温馨。龚俊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居家裤,脚上踩着一双他从来没见过的拖鞋——不对,那双拖鞋是他的,去年双十一买一送一囤的,一直放在鞋柜里没拆封,这男人居然自己翻出来穿上了。他左手拿着一个木勺在粥锅里慢慢搅动,右手捏着手机在看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自在,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而事实上,这确实不是他家。

张哲瀚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他记得自己昨晚确实锁了门,龚俊也回了对面,他甚至听到了对面关门的声音。那这个人是怎样——他的目光移向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旁边还有一包打开了的湿巾,他瞬间就明白了。龚思慕。龚思慕的指纹录入了家里的智能锁,龚俊肯定是趁儿子不注意偷偷记下了密码,或者干脆就是威逼利诱让儿子帮他开的门。那个小叛徒!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妈我站你这边”,转身就把他爸放进来了。

龚俊听到动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一看见张哲瀚站在客厅里,立刻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灿烂得不像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人该有的,倒像是一个偷到了糖吃的小孩,藏不住的得意和餍足。他的目光从张哲瀚睡乱的头发滑到他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声音轻快得像早晨的鸟鸣:“醒了?粥马上好,你去洗漱,今天煮了你爱吃的红薯粥,我还蒸了鸡蛋羹,你最近瘦了不少,得补补。”

张哲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怎么进来的?”

龚俊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只被冤枉的大型犬:“思慕给我开的门啊,他说他今天要早到学校,还要我在你这儿做饭。”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刚睡醒的缘故,尾音带着一点沙哑,削弱了不少威慑力,“你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帮你撒谎,你脸红不脸红?”

龚俊摸着鼻子笑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搅他的粥。张哲瀚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人计较,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九岁,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颜色偏淡,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像是被人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了起来,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他用力漱了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同牙膏沫一起吐进了洗手池。

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红薯粥盛在两只白瓷碗里,粥底浓稠,红薯炖得软烂,橙黄色的瓜瓤在米白的粥里若隐若现,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鸡蛋羹装在另一个碗里,表面光滑得像布丁,淋了一点生抽和香油,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切得薄厚均匀,上面撒了蒜末和香菜,看起来爽口极了。

龚思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身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端着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看见张哲瀚出来,立刻放下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妈妈,早上好!我爸说你昨晚加班到很晚,让我不要吵你,所以我连上厕所都没冲水,怕吵到你!”

张哲瀚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儿子一眼:“前两天考试你数学考了多少分?”

龚思慕的笑容僵住了。这是他妈的一个经典话术——不接你的话茬,不回应你的讨好,而是用一个让你完全无法招架的问题把你的小心思全部碾碎。小崽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九十二。”

“九十二,”张哲瀚端起粥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爸天天给你辅导作业,你的成绩还是上不去,你说他是该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比如谈个恋爱什么的,还是继续把时间浪费在给你煮粥上?”

龚思慕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在“妈你说得好有道理”和“妈你好狠心”之间反复横跳。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咳。龚俊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张哲瀚右手边,然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张哲瀚,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谈恋爱的事不劳张老师操心,我自己有安排。”

张哲瀚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龚俊跟他对视了两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认定了的事情。他低下头开始喝粥,喝得很慢,姿态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我心里有数”的笃定感,让人看了就想把粥泼他脸上。

张哲瀚移开目光,专心喝粥。红薯粥的味道很好,甜而不腻,米粒煮得开花,红薯软糯香甜,是他记忆里熟悉的味道——龚俊做饭一直有这个本事,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熨帖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惊艳,而是温暖,像冬天里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感觉。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龚俊:“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才有手术,上午没事,”龚俊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张哲瀚面前的碟子里,“所以我送你上班。”

“不用。”

“顺路。”

“你医院在东边,我学校在西边,你跟我说顺路?”张哲瀚把鸡蛋碟子推回去,“我自己打车。”

龚俊把鸡蛋碟子又推回来,筷子压在上面,不让张哲瀚再推回去。他的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抬起头看着张哲瀚,那双狗狗眼里盛满了认真:“打车要等,今天降温了,外面风大,你在路边站十分钟就该头疼了。我送你,你可以在车上再眯一会儿。”

龚思慕在旁边捧着粥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看看他妈那张面无表情但微微泛红的脸,又看看他爸那双写满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挣扎”的眼睛,默默地喝了一大口粥,心里给他爸竖了个大拇指。

张哲瀚最后还是上了龚俊的车。

不是因为他说服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龚俊已经把车钥匙拿好了,外套穿好了,甚至连他办公室的门禁卡都从他那堆乱糟糟的东西里翻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男人做这些事的时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是他分内的职责,天经地义的义务,而不是一个前夫不该有的越界行为。

张哲瀚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车里的暖气开得刚好,座椅加热也开了,暖意从臀部和后背蔓延开来,让他昨晚没睡好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眼睛盯着窗外一棵棵向后倒去的行道树,数到第三十七棵的时候,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龚俊在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哲瀚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他的睡相一直很好,不翻身不说梦话不打呼噜,安安静静的,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存在,不占用任何多余的空间。龚俊看着他的睡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角度调得更平了一些,又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一度。做完这些,绿灯亮了,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他才收回目光,专注地开车。

到了经管学院楼下,张哲瀚被停车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的时候,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一只被从窝里捞出来的猫,浑身都写满了不情愿。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比平时早到了快二十分钟。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车门还是锁着的。

他转过头看着龚俊。

龚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下午几点下课?我来接你。”

“我自己回去。”

“瀚瀚。”

“我说了我自己回去。”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那种硬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本能竖起的防御,像刺猬把身上的刺全都竖了起来,试图用这种姿态把对方推远。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了解锁键,车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张哲瀚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龚俊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你五点四十下课对吧?我五点二十来接你,免得你等我。”

张哲瀚关上车门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清晨安静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学院大楼,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毛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窄瘦的腰身。龚俊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从他的脚踝一路滑到肩胛骨,然后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先把副驾驶的座椅角度调回了原位,又把车门锁上,这才缓缓驶出停车场。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经管学院的大楼,张哲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收回目光,心情好得连电台里放的广告都觉得悦耳。

张哲瀚走进学院大楼的时候,脸上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换上那副他在学院里用了十几年的冷脸,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是今天第一个到的。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课题申报书提醒他今天有一堆材料要处理,他很感激这份工作带来的无差别压迫感,因为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以暂时不想龚俊。

但这种清静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上午十点,张哲瀚去教学楼上课。他这学期给本科生开了一门《中级微观经济学》,选课的学生一百多人,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课件,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学术殿堂神圣不可侵犯的疏离感的语气开始讲课。他讲课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有生命力一些,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课堂上才会出现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整个人从冰雕变成了活人。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字工整有力,板书布局清晰得像是一幅艺术作品,学生们在底下疯狂拍照抄笔记,没有人舍得发出多余的声响。

课间的时候,张哲瀚站在讲台前喝水,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他一个一个地解答,语气耐心但简洁,不多说一句废话。最后一个问完问题的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她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张老师,今天送您来的那个人是您先生吗?我看他开的车挺好的,人也挺帅的。”

张哲瀚拧水杯盖的动作顿住了。

教室里还有不少学生没走,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课间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排人的耳朵里。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哲瀚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还有人在小声说“什么什么谁看到了”“真的假的张老师老公长什么样儿啊”。

张哲瀚缓缓拧上水杯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女生,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遍了教室的前半区:“不是,是滴滴司机。”

女生:“……啊?”

“现在滴滴司机的素质确实越来越高了,”张哲瀚面无表情地说完,拿起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留下一教室的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下午的课从两点上到四点四十,张哲瀚连续讲了两节课,嗓子有些哑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五点还差十分,深秋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风比早晨更大了,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正打算往校门口走去打车,一抬头,就在教学楼的台阶下面看到了龚俊。

男人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大衣的剪裁很好,收腰的设计把他宽肩窄腰长腿的优势完全凸显了出来,整个人站在路灯下,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他靠在那辆黑色SUV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姿态松弛而随意,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站的位置,恰好是经管学院所有学生下课的必经之路。

张哲瀚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这个时间点,经管学院下午最后一节课刚刚结束,教学楼里涌出来的人潮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几乎每个人走过龚俊身边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有些人看一眼就走过去了,有些人会放慢脚步,有些人会回头,有些胆子大的甚至掏出手机假装自拍,实际上镜头明明白白地对准了那个靠在车门上的男人。

张哲瀚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天哪那不是早上那个滴滴司机吗?”“什么滴滴司机,你没看那车?那车牌,那是协和医院的车位证,我之前在医院看到过这个标识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但是好帅啊我的天……”

张哲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他的步伐很快,想速战速决,但龚俊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轻易地混过去。男人看见他走下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五六米范围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哲瀚,这边。”

不是“瀚瀚”,不是“张老师”,而是“哲瀚”。这个称呼介于亲密和疏离之间,既显得熟稔又不会太过暧昧,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布“我跟他的关系不一般”,但又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明确指认的证据。高级,精准,心机深沉得令人发指。

张哲瀚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这两秒内至少飙升了二十个毫米汞柱。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坐了进去。龚俊不紧不慢地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张哲瀚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低气压。龚俊笑了笑,没说什么,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校园。

车子刚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张哲瀚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学院大群里发来的消息,一个同事发的:“今天谁在教学楼下面看到经管院门口那个帅哥了?那是谁啊?张老师的什么人?”下面迅速跟了一连串的回复:“我也看到了,开黑色奥迪的那个吧?”“对对对就是他,我在五楼窗户往下看的,那男的在那站了得有二十多分钟。”“不是张老师的滴滴司机吗?张老师自己说的。”“滴滴司机穿那样?你们见过穿Loro Piana大衣的滴滴司机?那大衣我在SKP看过,四万多。”“什么???四万???”“所以到底是谁啊???”

张哲瀚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龚俊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龚俊。男人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优雅、从容、赏心悦目,像一幅会移动的艺术品。张哲瀚看着他这副模样,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龚俊,你是不是故意的?”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得仿佛被冤枉的圣徒:“故意什么?”

“故意那个点来,故意站在那个位置,故意跟我喊‘哲瀚’——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龚俊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把戏却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还理直气壮得很。他打了右转向灯,变道上了快车道,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只是来接你下班而已,你非要给我加这么多戏,我也没办法。”

张哲瀚被这句倒打一耙的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以前不来接我的时候,我这么多年也没死在路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前我没想通,现在我想通了。”

张哲瀚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没问龚俊想通了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太烫了,他不敢接,接了就会烫到手,烫到手就知道有多疼,知道了有多疼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车窗外是北京深秋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记录着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车子在小区地下车库停好的时候,张哲瀚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下了车。龚俊锁好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的轿厢把空间压缩得逼仄而私密,张哲瀚能闻到龚俊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是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香气。他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龚俊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左后方,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电梯到后,门开了,张哲瀚走出去。他的手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门应声而开,他走进去,正要关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精准地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张哲瀚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那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指尖圆润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一双值过千万元保险的手,此刻正被夹在他家的门缝里,用最原始的方式阻止他把门关上。

“龚俊,你手还要不要了?”张哲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门被轻轻推开了,龚俊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他低头看着张哲瀚,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就问你一件事,问完我就走。”

张哲瀚没有说话,也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门里,跟门外的人对峙着。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张哲瀚家里透出来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分界线。

“你是不是因为我今天去接你了才不高兴?”龚俊问。

“不是,”张哲瀚说,“我是因为你每次都不按套路出牌才不高兴。”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克制而体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笑得眼角出现了细微的笑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瀚瀚,”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说我不按套路出牌,那你的套路是什么?你教教我。”

张哲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关上了门。

不是摔的,不是甩的,而是轻轻的,轻轻的合上了,就像昨天一样,留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邀请,又像是一句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的话。

龚俊站在门外,看着那条细细的门缝,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那片温柔的、潮湿的光照得无所遁形。他把那只被门夹过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疼,但很清晰,像是某种印记,又像是某种承诺。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对面。

第二天早上,同样的红薯粥的味道,同样的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同样的穿着家居T恤站在灶台前的男人。龚思慕这次连撒谎都懒得撒了,直接对他妈坦白:“我爸说我帮他开门他就给我买那个我想要的乐高。”

张哲瀚面无表情地看了儿子三秒钟,然后转向厨房方向,提高了音量:“龚俊,你诱骗未成年人,犯法的。”

厨房里传来龚俊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我自首。张法官,我认罪,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对父子气出高血压。

他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发现今天的粥跟昨天的不一样,昨天是红薯粥,今天是紫薯粥,颜色更深,味道更甜,紫薯炖得软烂,跟米粒融为一体,每一口都带着天然的甜味和谷物的香气。鸡蛋羹还是蒸得火候刚好,但今天上面多了一层薄薄的虾皮,咸鲜的味道跟鸡蛋的嫩滑相得益彰。张哲瀚低头看着这碗粥,忽然想起以前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龚俊也是这样,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早餐,一周七天不重样,连粥这种最基础的东西都能做出花来。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会嫌烦,觉得这人怎么大清早的就这么吵——你煎个蛋能不能小声点,你剁个葱花能不能不要那么用力,你磨豆浆能不能不要磨那么久,吵死了。龚俊就会笑着把早餐端上来,说“好好好,下次注意”,然后第二天依然如故,分贝数丝毫没有降低。

现在想想,那些被嫌弃的早晨,其实是这辈子最奢侈的日子。

“妈,”龚思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小家伙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说,“我爸说他以后每天接送我们,这样我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

张哲瀚抬起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在喝咖啡,感受到他的目光,从咖啡杯上方露出两道弯弯的眼睛,表情无辜而真诚,仿佛在说“我只是为了儿子能多睡十分钟而已,你不要想太多”。张哲瀚收回目光,沉声说:“你爸跟你说什么你都信?”

龚思慕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说:“可是妈,你昨天不也让我爸接回来了吗?”

张哲瀚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因为我打不到车。”

“哦,”龚思慕点了点头,表情真诚得像个小天使,但说出的话像把小刀子,“可是妈,你以前打不到车的时候不是都直接睡办公室的吗?上次李叔叔要送你你不是也没让送吗?”

张哲瀚放下粥碗,用那种可以杀死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龚思慕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猛喝粥,不敢再说话了。但龚俊在对面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格外清晰,笑声里藏着一种被儿子无意中帮了大忙的得意,和一种“你看连儿子都看得比你清楚”的默契。

张哲瀚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早餐,面无表情地换了鞋,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龚俊的车。他发现自己在“拒绝龚俊”这件事上的意志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第一天还会挣扎一下,第二天连挣扎都省了,直接认命。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就像温水煮青蛙,水温在一点一点地升高,而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温度,甚至觉得有些舒服。

而龚俊,就是那个烧火的人。

他知道龚俊是故意的。故意在早上出现在他家厨房里,故意在放学时间站在经管学院楼下最显眼的位置,故意在同事们都在的时候喊那么一声,故意用这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他拉回那个他逃了八年的轨道。这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预谋的、温水煮青蛙式的全面渗透。渗透他的生活,渗透他的习惯,渗透他的防线,渗透他心里的每一道裂缝。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抵抗了。

这个认知让他在周三下午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因为他知道龚俊一定会在那个位置等他——果然,台阶下面,路灯旁边,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好了,男人靠在车门上,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整个人矜贵又禁欲,站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照片。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偷偷拍照的学生,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是“经管学院楼下惊现神颜帅哥,跪求此人身份”,底下评论已经盖了一百多楼。

张哲瀚走下台阶的时候,龚俊还没开口,旁边就有几个女生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尖叫。张哲瀚觉得自己就像在走红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对,是聚焦在他们俩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但他知道学院群里那张他坐上一辆奥迪副驾驶的照片已经传疯了,配文是“张老师口中的滴滴司机今天又来接他下班了”。

车子驶出校园,张哲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龚俊,你能不能换一个地方等我?你站在那儿,我整个学院的都在看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换哪里?”

“校门口。地下停车场。任何一个人少的地方。”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血压再次飙升的话:“校门口人更多,地下停车场太暗了,我怕你看不见我。”

张哲瀚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瞪着他。龚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狗狗眼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担忧,仿佛“张哲瀚看不见他”真的是一个值得担心的问题。张哲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从他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深处读出了心机两个字,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了,那种“你赢了但我绝对不会承认”的笑。

“龚俊,”他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龚俊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可能吧!但我觉得这叫坚持。”

张哲瀚闭了闭眼,把脸转向窗外,不再看他。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灯火通明。他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而明亮,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危险——那是某种防线即将失守的前兆,像堤坝上第一条裂缝,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