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琴
第八章 无声的琴
天还没亮,监护仪的声音就突然乱了。
尖锐的警报刺破病房的死寂,屏幕上的血氧曲线一路往下坠,像一根断了的弦。沈砚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剧烈咳嗽,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半张床单。
护士、医生一窝蜂冲进来,各种仪器、管子、按压声乱成一团。
江屿在玻璃墙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疯了一样拍打着玻璃,手掌拍得通红,声音撕心裂肺,却被厚厚的隔音玻璃挡得一丝不剩:“沈砚!沈砚——!”
他心脏骤然绞痛,眼前一黑,顺着墙壁滑跪在地,手死死抠着胸口,指节泛白,速效救心丸滚了一地,他却顾不上捡,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病房里的人,生怕下一秒就再也看不见。
直到几分钟后,监护仪的声音重新恢复规律,医生松了口气,对着外面摇了摇头。
江屿才瘫在地上,浑身冷汗,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趟。
天亮后,医生终于松口,允许他穿戴无菌服,进病房待十分钟。
那是隔离这么久以来,江屿第一次真正靠近沈砚。
他走到床边,脚步轻得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沈砚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
“阿砚。”江屿蹲在床边,声音轻得像风,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弄疼他,只敢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沈砚缓缓睁开眼。
看清是他的瞬间,他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你怎么进来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让我进来看看你。”江屿喉结滚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要丢下我走了。”
“迟早的事。”沈砚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该进来,看我这副样子,恶心。”
“我不恶心。”江屿立刻反驳,声音带着哭腔,“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守着你。”
沈砚没说话,只是呼吸越来越轻。
江屿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伸手沾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唇瓣:“还疼吗?这里疼不疼?”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胸口。
沈砚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疼……但习惯了。”
“我替你疼行不行?”江屿哽咽,“我把我的心脏给你,我替你喘不上气,我替你咳血,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不好。”沈砚睁开眼,直直看着他,眼神清醒得残忍,“江屿,别再做梦了,我们都没救了。”
“我有救。”江屿抓住他的手,沈砚的手冰凉、僵硬,指尖微微蜷缩,几乎没有力气回握,“只要你活着,我就有救。你要是不在了,我立刻就跟着你。”
“你非要这么逼我。”沈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顺着眼角滑进鬓角,“我只想让你活,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起死?”
“因为没有你,我活不了。”江屿俯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声音压抑而破碎,“从十八岁那年听见你弹琴,我就把命给你了。你收了,就不能退回来。”
沈砚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肺部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江屿慌忙稳住他,手忙脚乱地帮他顺气。
“我没力气了。”沈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病房角落那把被人送来的小提琴上,“琴……带来了?”
“嗯。”江屿点头,“我带来了,想等你好一点,拉给你听。”
沈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不用拉了……弦,早断了。”
江屿一怔。
“我的琴,你的弦……”沈砚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断断续续,“我们俩,早就……一起断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江屿心口。
他浑身一颤,眼泪终于砸落下来,滴在沈砚冰凉的手背上:“没断……我不让它断。沈砚,你别放弃,我们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回家……”
“回不去了。”沈砚轻轻闭上眼,睫毛湿湿地颤动,“江屿,我累了,真的撑不住了。”
“那我陪你一起歇。”江屿死死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决绝得没有退路,“你歇多久,我陪你多久。你去哪,我跟到哪。”
沈砚不再说话,只是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
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十分钟很快到了,护士轻声提醒江屿该离开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沈砚一眼,俯身,在他沾满药味和血腥味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
沈砚没有回应,只有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江屿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捂住脸,终于失声痛哭。
病房里,沈砚依旧闭着眼。
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外面压抑的哭声,也听见自己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角落的小提琴安安静静地立着,无人拨动,再无琴音。
就像他们这段感情,轰轰烈烈开场,安安静静走向终结。
有些琴,不用拨弦,也早已响彻一生。
有些人,不用告别,也注定一同长眠。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春天的阳光铺满病房,温柔得不像话。
只是这人间再好,他们都快要,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