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断弦

第七章 断弦

消毒水的味道浸透了每一寸空气,连走廊里的春光,都被挡在了玻璃窗后,带着冷意。

沈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却越来越难。

吸氧管24小时嵌在鼻腔里,固定在耳后,勒得皮肤发红发痛。氧气开到最大,血氧也只是勉强卡在及格线,稍微深吸一口气,肺泡里就传来生生被撕开的钝痛,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气管里来回拉扯。

他咳出的东西,早已不是粉红色的泡沫。

是混着坏死组织的、暗褐色的血渍,黏在喉间,吸不净也咽不下,每次护士来吸痰,他都要浑身抽搐,冷汗浸湿床单,却从不出声。

玻璃墙外的江屿,从清晨站到日落,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挪过半步。

他的脸比墙壁还要白,嘴唇紫得发黑,左手一直死死按在左胸,心脏的抽痛一波接一波,兜兜里的速效救心丸被捏得变形,却一粒没敢吃。他怕自己一低头,沈砚睁眼的瞬间,就看不到他。

“江先生,您真的该去歇歇了。”值班护士端着换药盘过来,看着他眼底的浓重乌青,忍不住叹气,“您的心率今天又降到38了,再这么耗,还没等沈先生……您自己就先扛不住。”

江屿没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醒来看不见我,会慌。”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沈砚,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涣散了很久,才艰难聚焦,落在玻璃外那道单薄又固执的身影上。

江屿瘦得脱了形,衬衫空荡荡的,贴在身上,能清晰看到他背后凸起的肩胛骨。原本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红,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沈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不想看,却移不开眼。

他想赶他走,想让他去治心脏,去过本该属于他的、光明的未来。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江屿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所有的狠心都瞬间崩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护士拿着话筒走过来,打破了死寂:“江屿,医生破例了,你们能说几句话。”

话筒递到沈砚手边,他却没动。

直到玻璃外的江屿,快步走到对讲机前,手指颤抖着拿起话筒,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阿砚,你醒了?有没有好一点?”

沈砚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气若游丝,却字字带刺:“你走吧。”

江屿的声音瞬间僵住,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我不走。”

“我没跟你开玩笑。”沈砚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狠得像在凌迟自己,“江屿,我这副身子,撑不过这个月了。你守在这,天天看着我烂掉,看着我连话都说不出来,看着我变成一具只剩一口气的尸体,你很开心吗?”

“我开心。”江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压抑的哭腔,“我看着你喘气,我就开心;看着你睁眼,我就开心;看着你还能跟我说话,我就开心。”

“可我不开心!”沈砚猛地转头,眼底蓄满泪水,却被他死死忍住,肺部的疼痛骤然加剧,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粉红色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朵绝望的花,“我看着你为我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看着你心脏疼得弯下腰却不敢吃药,看着你一天天垮下去,我比死还难受!江屿,你行不行?行不行就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放!”江屿贴着玻璃,眼泪砸在话筒上,声音破碎得厉害,“沈砚,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觉得我碍眼了?那你赶我走啊!你用尽全力赶我走啊!只要你说一句‘我不要你了’,我马上就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可你别再用这种话逼我了,我受不住。”

沈砚看着他,看着玻璃外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所有的冷漠与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他拿起话筒,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逼你,我是……我是舍不得你。”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掌,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那你就别赶我走。”

“我赶不动你。”沈砚的眼泪滑落,砸在话筒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江屿,你太偏执了,偏执得让我都不敢死,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活。”

“我不用你管。”江屿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更深的悲凉,“我只要你活着,哪怕是靠仪器吊着,哪怕是苟延残喘,只要你还喘气,我就守着你。”

“可我不想活。”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极致的无力,“我活得太累了,江屿,我真的太累了。我疼,我喘不上气,我每天都在感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坏死,我受不住了。”

他看着江屿,眼底满是哀求:“你让我走吧,让我解脱,也让你解脱。”

“不行。”江屿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沈砚,你记住,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你要是走了,我就跟着你一起走,黄泉碧落,绝不独活。”

“你怎么这么傻。”沈砚泣不成声,话筒从手边滑落,他蜷缩在病床上,肩膀剧烈颤抖,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腥味,“你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去拉你的小提琴,去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去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你偏偏要选择和我一起烂在地狱里。”

“因为我爱你。”江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无尽的深情与决绝,“我爱你,所以我愿意陪你熬,陪你疼,陪你一起走向死路。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可我后悔了。”沈砚的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后悔遇见你,后悔让你陪我这么多年,后悔把你拖进这个深渊……要是没有我,你现在本该是那个站在舞台上,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小提琴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没有你,我才一无所有。”江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的小提琴,我的舞台,我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才有意义。没有你,我拉的每一段琴音,都没有灵魂;没有你,我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沈砚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他知道,自己再也赶不走他了。

这个男人,从十八岁那年,在雨夜琴房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的一生,牢牢地绑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钢琴家,是江屿的光;

江屿是小提琴手,是他的命。

他们是彼此的光,也是彼此的劫。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

江屿依旧守在玻璃墙外,手掌紧紧贴在玻璃上,对着沈砚的方向,一遍遍轻声说:“我在,阿砚,我一直都在。”

沈砚蜷缩在病床上,听着他的话,任由泪水浸湿枕巾。

他知道,这场名为“生命”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而他的江屿,会陪他一起,走到最后。

没有来生,没有救赎,只有一起走向毁灭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