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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的钟声

第五章 倒计时的钟声

海边的日出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橘粉色霞光破开云层,漫过海平面,将翻涌的海浪染成暖橘色,浪涛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声响沉闷,像一口无人敲响的丧钟,敲在两人心头,每一声,都在缩短彼此仅剩的时光。

沈砚靠在江屿怀里,站在临海的礁石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几乎全靠江屿撑着才不至于倒下。鼻间的氧气管牢牢固定着,即便氧气阀开到最大,他依旧觉得胸口压着千斤巨石,呼吸时气管传来细密的刮痛,每一次吞吐,都像是在透支最后一丝生机。

肺纤维化的症状愈发严重,夜间的咳嗽能持续整整半宿,咳出的粉红色泡沫痰带着浓烈的腥气,血氧数值一路走低,医生的电话里,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那句“随时准备后事”被刻意委婉,却字字戳心。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每多活一天,都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也是拖着江屿,一起往深渊里多陷一分。

江屿揽着他的腰,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却难掩指尖的颤抖。他的脸色始终泛着病态的青白,嘴唇常年带着淡紫,先天性心脏病的折磨从未停歇,心悸、心绞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兜里的速效救心丸成了必需品,却从来不敢在沈砚面前表露半分痛楚。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的单薄,隔着衣物,能摸到沈砚凸起的肩胛骨,瘦得硌手,那副身躯,早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成了煎熬。

“风大,冷不冷?”江屿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刻意放轻语调,试图驱散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他抬手,将沈砚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些,自己却迎着海风,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紧贴后背。

沈砚轻轻摇头,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望着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太阳。

霞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血色,眼底却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像一潭死水,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活够了。

不是厌倦了活着,是厌倦了带着这样残破的身体活着,厌倦了每一刻都在感受器官的衰竭,厌倦了自己成为江屿的枷锁,拖着这个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人,一起走向毁灭。

十年相伴,从泥泞到深渊,江屿把所有的温柔、执念、生命力,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为他放弃演出,为他透支身体,为他守着无尽的病痛与绝望,陪着他这个将死之人,耗掉自己仅剩的光阴。

沈砚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江屿的侧脸上,少年时的锋芒与明亮,早已被岁月和病痛磨得只剩沧桑,眼下的乌青浓重,那是长期不眠不休照料自己留下的痕迹,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偏执滚烫,哪怕明知前路是死亡,也从未有过一丝退缩。

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比肺部的剧痛更甚,那是愧疚,是绝望,是舍不得,也是无能为力的煎熬。

他缓缓抬手,指尖因为肌肉萎缩,动作迟缓僵硬,轻轻抚上江屿的胸口,感受着胸腔下紊乱却有力的心跳,那是江屿活着的证明,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抓得住的光。

“江屿,”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海风一吹就散,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全身力气,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凉,“别等了,我走之后,你好好活。”

江屿的身体瞬间僵住,揽着他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下巴死死抵着他的发顶,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想听,不想听任何关于离别、关于死亡、关于让他离开的话。

从十八岁那年,在雨夜琴房遇见沈砚,听见他指尖落下的第一个琴音开始,江屿就认定了,这辈子,生同衾,死同穴,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分开”二字,更没有“独自活下去”的选项。

沈砚是他的命,是他的琴音,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没有沈砚的人间,对他而言,从来都是炼狱,何来好好活一说。

“我不。”江屿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偏执得近乎疯狂,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砸落在沈砚的发顶,滚烫的泪珠,却凉透了两人的心,“沈砚,你别想丢下我,我不会等,也不会好好活。”

“我的心,早就跟你长在一起了,你走了,它就停了,我怎么活?”

沈砚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衣领,冰凉刺骨。

他早就知道,江屿会这么说,这个男人,向来偏执到极致,认定了一件事,就至死方休,哪怕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绝不独活。

可他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让这个满心是他的人,陪着自己一起葬身深渊,怎么忍心让他用短暂的生命,为自己的死亡陪葬。

“江屿,别傻了。”沈砚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压下肺部翻涌的疼痛,睁开眼,眼底是清醒到残忍的决绝,他抬手,轻轻擦去江屿眼角的泪水,指尖冰凉,触感微弱,“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我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倒计时早就开始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苟延残喘。”

“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你还困在有我的回忆里,不肯往前走。”

江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破碎与绝望,看着他唇色惨白,看着他呼吸微弱,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先天性心脏病带来的绞痛骤然袭来,他却顾不上隐忍,伸手死死抓住沈砚抚在他胸口的手,将其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你就带着我一起走。”江屿的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分离的恐惧,“我不要独自活着,不要没有你的未来,什么音乐会,什么余生,什么健康长寿,我都不要。”

“我只要你。”

“活着,我陪你熬,陪着你疼,陪着你呼吸每一口艰难的空气;你要是走了,我就跟着你,黄泉碧落,绝不留你一个人。”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各自安好,只有生死与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埋。”

沈砚的心脏骤然骤停,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推开,在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甘愿陪他共赴死亡的人,再也说不出一句狠心的话,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海风卷着浪声,裹挟着两人的泪水与执念,霞光渐渐变得刺眼,却暖不热两颗早已沉入寒冰的心。

沈砚靠在江屿怀里,放声大哭,不是病痛带来的隐忍呻吟,是压抑了太久的绝望与不舍,是明知结局注定毁灭,却依旧无法放手的崩溃,他死死抓住江屿的衣衫,哭得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肺部的剧痛席卷全身,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江屿抱着他,任由他哭,任由他发泄,一遍遍地轻拍他的后背,自己的泪水也肆意滑落,打湿了沈砚的衣衫,他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安慰,在注定的死亡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们都是被命运判了死刑的人,一个肺腑溃烂,时日无多;一个心脏残破,朝不保夕,偏偏在绝境里相爱,偏偏要捆绑着彼此,走向万劫不复。

哭到声嘶力竭,沈砚渐渐平复下来,靠在江屿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紧紧抓着江屿的手,不肯松开。

他抬眼,望着江屿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至死不渝的爱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诛心,成为刻进骨血里的绝唱,是这辈子,最戳心也最无解的宿命:

“我们俩,本就是黄泉路上结伴行,从来没盼过来生,只愿今生最后一口气,是和对方一起吐尽的。”

一句话落下,海风骤停,浪声沉寂,连天边的霞光,都染上了化不开的悲凉。

这不是情话,是他们用生命写下的谶语,是两个绝望之人,最后的执念,也是最残忍的约定。

没有来生,没有救赎,没有侥幸,只有一起奔赴死亡,才算圆满。

江屿浑身一颤,低头,狠狠吻上沈砚的唇,这个吻,没有半分情欲,只有泪水的咸涩,只有血腥味的交融,只有生死离别的绝望,他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全世界,也抱着即将化为灰烬的余生。

“好,一起吐尽最后一口气。”

他轻声应下,应下这场注定同归于尽的约定,应下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爱意。

日出渐高,阳光洒满海面,美景盛大,却挡不住两人身上的死气沉沉。

倒计时的钟声,从未停止,每一次海浪翻涌,都是一声倒计时,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临近死亡的提醒。

他们站在霞光里,相拥而泣,彼此都清楚,这场以爱为名的纠缠,终会在生命耗尽的那一刻,落下帷幕,没有转机,没有例外。

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在倒数,都是在珍惜,都是在忍着剧痛,陪伴彼此走完最后一程。

没有谁救赎谁,没有谁拖累谁,只有两个残破的灵魂,在绝望的深渊里,紧紧相拥,直到化为灰烬,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海风再次吹过,卷起两人的发丝,也将那句封神的绝语,吹进无边的大海,刻进每一寸时光里,成为这段虐心绝恋,最刻骨铭心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