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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在温柔里

第三章 溺死在温柔里

跨洋航班在云层里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机舱里的空气浑浊又沉闷,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砚靠在舷窗边,整个人陷在薄毯里,依旧冷得发抖。

肺纤维化把他的体温一并抽走了,他常年四肢冰凉,指尖泛着青白,哪怕紧贴着窗壁,也抓不住一点外界的温度。呼吸是一件需要刻意维持的事,每一口吸入都带着气管摩擦的钝痛,轻、浅、碎,像随时会在某一帧戛然而止。

江屿坐在他身旁,几乎没合过眼。

从后台到机场,短短几小时,沈砚已经在车里呕出两口暗红的血。江屿攥着染血的纸巾,指节捏得发白,心脏跟着一阵阵发紧——先天性的缺陷本就经不起情绪颠簸,医生反复告诫过,忌急、忌痛、忌执念太深。可他从遇见沈砚那天起,就没拥有过平稳的心跳。

沈砚咳一声,他的心脏就紧一分。

沈砚喘一下,他的胸口就闷一寸。

“要不要靠一会儿?”江屿声音压得极低,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刚触到皮肤就皱了眉,“发烧了。”

沈砚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涣散的红。缺氧让他连聚焦都费力,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开口时气若游丝:“吵。”

一个字,耗掉他大半力气。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座椅往他那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来往的人影,又把毯子往上提了提,裹住他单薄的肩。他摸出便携音箱,放了一段自己录的小提琴旋律,调子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专门用来压沈砚夜里的躁郁。

沈砚闭上眼,却没有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屿的手一直搭在他胳膊上,时刻留意他的呼吸节奏。

十年了。

十年前他在精神病院的天台想往下跳,是这个人才十八岁,抱着小提琴翻过半人高的围墙,站在风里对他说,我给你拉一辈子琴。

十年里他抑郁发作、砸琴、绝食、说尽伤人的话,江屿从来没走,只是默默收拾残局,在他身边坐到天亮。

如今他肺烂到撑不住一场完整演出,江屿依旧守着,连觉都不敢睡。

这份重量太沉,沉到让他窒息。

“江屿。”沈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屿立刻睁眼:“我在。”

“你有没有想过,”沈砚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云层,“我死了,你会轻松很多。”

江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不是生气,是恐慌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我不想听这个。”

“你必须听。”沈砚转过头,眼神清醒得残忍,“我现在这样,走不远,活不久,连自己的痰都咳不干净。你守着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有意思?”

江屿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抖:“沈砚,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不然怎么说?”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肺部的破音,又轻又冷,“说谢谢你不离不弃?说我们一定能好起来?江屿,别自欺欺人了,我们两个都是药罐子,凑在一起只是互相拖死。”

“我没有被你拖死。”江屿的声音沉了下去,左手不自觉按在胸口,心脏又开始不规则乱跳,“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最可笑。”

沈砚说完,猛地侧过身,一阵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砸下来。他死死捂住嘴,指缝很快渗出血丝,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江屿瞬间慌了,所有争执都抛在脑后,伸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掌心带着克制不住的颤。

“别咳了……我不说了,你别咳……”

血的腥气在狭小的座位间散开。

沈砚缓过来时,整个人脱了力,额头抵在江屿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江屿不敢动,就这么僵着,任由他靠着,十几个小时保持同一个姿势,腿麻到失去知觉,心脏一阵阵绞痛,也只是咬牙忍着。

他不能倒。

沈砚已经没有别人了。

飞机落地时,海风先一步扑进机场,带着咸湿的凉意。

江屿半扶半抱地把沈砚带出站,沈砚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轻得吓人。车子沿着海岸线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美得不真实,与车厢里压抑的气息格格不入。

海边小屋是他们早年间置办的,安静,偏僻,远离人群。

推开窗就是海,关上门就是病与痛。

江屿把沈砚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去烧水、整理药盒、煮清粥。他动作很轻,却依旧频繁地按一按左胸,脸色时白时青。沈砚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把那些刺心的愧疚压下去。

他不能心软。

心软,就是拉着江屿一起下地狱。

夜幕落下时,江屿端着粥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勺一勺递到他嘴边。沈砚没胃口,勉强咽了两口就偏过头。江屿也不逼他,只是放下碗,拿起角落里的小提琴。

没有欢快的调子,没有安慰的旋律。

只有一段低缓、沉郁的弦声,像海浪拍在礁石上,闷声回荡。

沈砚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这一生,被抑郁症拖进深渊,被肺病推向死亡,唯一抓住的光,偏偏也是个命薄的人。

江屿拉着琴,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琴声温柔,眼神却绝望。

他知道沈砚在想什么。

想赶他走,想让他活,想一个人烂在病痛里。

可他偏不。

一曲终了,江屿放下琴,伸手轻轻握住沈砚冰凉的手。

“你想溺死在绝望里,我就陪你一起沉。”

“别想一个人走。”

沈砚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任由自己被这团名为江屿的温柔包裹,一点点溺死在明知是毁灭的暖意里。

窗外海浪声声,屋内病骨相依。

没有救赎,没有未来,只有一场注定同归于尽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