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离别
去琉璃厂那天,是个大晴天。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胡同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槐树的叶子打了卷,恹恹地垂着。
肖战走在前面,王一博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谁都没有说话。肖战走得不快,步子却比平时沉一些。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被太阳晒出的薄汗,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短了。
从王家到琉璃厂,他走过无数遍,在脑子里,在想象里,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他把这条路走了一百遍一千遍。他以为它很长,长到可以让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再理一遍,再藏一遍。
可它还是太短了。
小院的门没关。
江阳初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他看见肖战走进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王一博,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他把蒲扇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两只茶杯,放在桌上,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地打着旋。
“江先生。”王一博站在肖战身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我来看看您。我考上了,广州的航空学校。八月二十号报到。”
江阳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好。”他没有说“恭喜你”,没有说“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说“到了那边好好学”。他只是说了两个“好”,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江先生,”他说,“您写的推荐信,航空学校的先生看了,说很好。他们说我会是一个好学生。”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个老人在夏天午后的蒲扇风里,慢慢地、心满意足地摇了一下,“你不是我的学生,”他说,“你是战儿的学生。但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写的都是实话。”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博,”他说,“到了那边,好好学。开飞机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命的事。你选了这条路,就得把它走好。”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江阳初。老先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什么宏大的东西击中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泛上来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肖战的眼睛里。
“我会的,江先生。我一定会的。”
江阳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王一博。“茶叶,带过去喝。广州那边的茶,跟北京的不一样。你要是喝不惯,就泡这个。”
王一博接过纸包,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一整个北京的味道,是一整个他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的地方的味道。他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紧紧揣在手里。
“谢谢江先生。”他说。
江阳初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回藤椅上,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像是在摇一个很长很长的、还没做完的梦。
肖战站在旁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阳初,看着他那双微微眯着的、有些浑浊的、但依然温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江阳初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摇了摇蒲扇。“去吧。不用惦记我。”
肖战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堂屋。王一博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纸包,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不能磕不能碰的东西。
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江阳初的声音。“战儿,一博。”
肖战王一博停下来,齐齐回过头。江阳初还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你们都是好孩子。”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翘着,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藤椅上那个瘦小的、苍老的、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小院。
回王家的路上,两个人还是谁都没有说话。太阳还是那么毒,把胡同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槐树的叶子打着卷,恹恹地垂着。
王一博走在肖战旁边,走得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
“先生,”他忽然开口,“江先生的茶,好喝吗?”
肖战想了想。“好喝。他喝的茶,都是好的。”
王一博点了点头,把纸包又往怀里塞了塞,塞得更紧了一些。他想,这包茶他要省着喝,想家的时候喝一口,想哭的时候喝一口,在广州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喝一口,就仿佛回到北京了。
去广州的日子来得很快,定的早上八点的火车。
王一博一夜没睡。
他把皮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明明已经收拾好了,明明已经检查了无数遍,但他就是不放心。衣服带够了吗?英文字典带了吗?录取通知书带了吗?江先生的茶叶带了吗?每检查一遍,他就在心里说一遍——“带了。都带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久到那片白变成了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衫,低垂的睫毛,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他在心里叫那个人的名字,不叫“先生”,叫“肖战”,叫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自己听见的秘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起来了。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穿好衣服,把皮箱从床边拎起来,放在地上,然后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长的、瘦瘦的影子。
“一博。”肖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但王一博觉得他今天不一样。也许是灯光的原因,也许是他要走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过了今天,他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他了。
“先生,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他站起来,拎起皮箱,走到门口。
肖战伸出手,接过皮箱的把手。“我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很多次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王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见肖战手里拎着皮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拉开车门,站在那里,等王一博肖战上了车,然后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从胡同里驶出来,拐上了大街。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冒烟了,白茫茫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团一团软软的棉花。有轨电车还没有开始运营,轨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偶尔有几片槐花瓣飘落下来,轻轻地落在铁轨上,像一群很小的、飞累了的白色蝴蝶。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街景——灰砖灰瓦,槐树柳树,卖糖葫芦的摊子,卖炒栗子的铺子——在车窗外慢慢地往后退。
他看着它们,想把它们都记住,记住每一条胡同的拐角,记住每一棵树的形状,记住每一家铺子的招牌。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现在他忽然觉得它们很好看,好看到他想把眼睛变成照相机,把这一切都拍下来,装在脑子里,带到广州去。
车子到了前门火车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拿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轻轻地划了一道。站前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拎着皮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学生,有穿着制服的站务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嘴里吹着哨子,哔哔哔哔地响着。
王一博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灰白色的、高大的、有着拱形窗户和铸铁雕花的火车站。
他来过这里,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接从天津回来的大哥。那时候他觉得这里很大,大到像一座城堡。
现在他站在这里,还是觉得很大,但那种大不一样了,不是城堡的大,是一个巨大的、即将把他吞进去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东西的大。
他拎起皮箱,往站里走。肖战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隔着半步的距离。进了站,穿过大厅,走到月台入口。站务员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王一博停下来。他看着肖战,肖战也在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月台上的风很大,把肖战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竹青色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衣摆,看着肖战那双看着他的、漆黑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伸出手,抱住了肖战。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两只手环过肖战的腰,收紧了,紧紧地扣在他的腰后。他把脸埋在肖战的肩窝里,埋得很深很深。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干净的,好闻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存了很久。
肖战的手抬起来,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王一博的背上。他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让那片温热从掌心传到那个少年的背脊上,传到他的心里。他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少年身上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那是王一博的气味,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忘记的气味。
“先生,”王一博的声音闷在肖战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告诉你一件事。一定要等我。”
他又重复了一次之前说过的话。
肖战没有说话。他的双手紧紧地回抱着王一博,一只手扣在他的腰后,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把自己埋在那个少年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想把这一刻留住,留很久,留到不需要再留的那一天。
他忽然有一个念头——跟他一起去。
坐上那列火车,跟他一起去广州,去那个有飞机、有天空、有朝东的窗户的地方。他可以在那边教书,可以教英文,可以住在王一博宿舍的隔壁,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每天晚上跟他说“晚安,明天见”。
但他不能。
他不能丢下江阳初。老先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一个人在琉璃厂的小院里,等了他三年。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心里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不让它再长出来。
忽然,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嘴唇贴上了他脖颈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颈窝里的花瓣。那片温热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了。
他的心跳停了那一下。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一片温热的触感,在他颈窝的皮肤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开。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很突然的泪水,无声的,一滴一滴地,落在王一博的肩窝里。
他在王一博抬起头来看他之前,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他要笑着送他走,要笑得很好看,要让王一博带到广州去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在笑。
王一博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肖战在笑。他的嘴角翘着,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过,但它在那里,在晨光中,在月台上,在王一博的眼睛里。
“好。”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在笑,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翘起来,也笑了一下。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笑容,做了一个很冲动的举动,是下意识的,想要在少年心里留下点什么的冲动。
他上前一步双手捧住王一博的脸颊,吻在了少年的下巴上。
“一博,你要好好的,我等你的信。”
王一博被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怔愣,瞳孔都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容绽开。
“好。”
他抬手覆在自己脸上那双纤细的手,轻轻的摩擦。
然后他俯身拎起皮箱,最后看了一眼肖战,转过了身,走进了检票口。
他把车票递给站务员,站务员接过票,用铁钳子在票边夹了一下,咔嗒一声,然后把票递还给他。他接过票,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沿着月台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车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把皮箱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把车窗推上去。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探出头。
看到肖战还站在检票口外面,没有走。他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他看着王一博,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但他在笑,嘴角弯着,那弧度在晨光中,很浅,很淡,但他看见了。
王一博看着他,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他站着的姿势,他头发的分线,他长衫的领口,他嘴角那个弧度。他把这些都刻进心里,收好,锁起来,带着走。
汽笛响了,呜——呜——呜——
火车开始动了,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舍不得。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王一博看着肖战。肖战还站在那里,没有动,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火车越走越快,肖战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看见肖战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风太大了,汽笛太响了。他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下,又一下,直到看不见为止。
王一博把探出车窗的头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他把手放在那里,放在那片花瓣上,让它更慢地散开。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领上,落在他还放在下巴的手背上。
肖战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天边。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听不见汽笛声了,听不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听不见月台上嘈杂的人声。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刚才那双手还抱着一个人,还放在那个人的背上,还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很细很细的河。
他用那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刚才那个吻落下的地方。那片温热已经散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埋在皮肤下面,埋在血液里,埋在骨头里。
他转过身,走出了火车站。
街上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低着头,走到了汽车旁。
后门开着,王和站在车门旁,看见他低着头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侧过身,让肖战进去。
汽车回到了王府,刚停稳肖战就立马打开了车门。
他进入后门,穿过走廊,推开客房的房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和那束花,花已经谢了,白色的花瓣落在了桌上,像几片很小的、干透了的雪。
他走到床前,坐下来,伸出手,拿起那张画着飞机的纸。纸上那颗竹青色的星星还在,他把那张纸叠好,攒在手里,按着那张纸,按着那颗星星,按着那片已经散了的温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枣树下没有人,没有那把椅子,没有那个坐在椅子上、说“院子真凉快”的少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那只手上没有另一只手握着它,没有温热的掌心贴着它,没有微微发抖的手指穿过它的指缝。
他转过身,走回床前,坐下来。手背上有湿湿的东西落下来,他低头一看,是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画着飞机的纸上,落在竹青色的星星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掉。他把那张纸展开,看着那颗被眼泪洇湿的、颜色变深了的竹青色星星。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颗星星,摸到了那片湿润的、凉凉的痕迹。
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着,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一博,我开始想你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照在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