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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呼吸

第二章 黑色的呼吸

香槟的气泡碎在卡内基音乐厅的大理石地面上,黏腻得像无法拭去的血痕。

工作人员的掌声像潮水,一波波涌向后台,却在触及沈砚的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截停。他坐在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塑,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江屿站在他面前,半步未动。

方才舞台上那一幕,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枷锁。沈砚咳血的瞬间,江屿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混着香水味,直冲天灵盖。可当沈砚弹完最后一个音、笑着看向他时,江屿又瞬间软了心肠,所有的愤怒都被那一眼温柔击溃。

现在,他看着沈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指尖残留的、未擦干净的血渍,那股后怕终于转化成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喝水。”江屿把一杯温水递到沈砚唇边,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之前的温柔。

沈砚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他没动,只是偏过头,视线落在江屿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划伤上。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看着触目惊心。

“你的手。”沈砚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气若游丝。

江屿的手一顿,随即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没事,上台时被琴凳划的。”

“我没问你怎么弄的。”沈砚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直直刺向江屿,“我问你,疼不疼。”

江屿愣住。

他没想到沈砚会这么问。以往,沈砚哪怕自己疼得冷汗直流,也绝不会问他疼不疼,更不会关注他身上的任何伤痕。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像一根刺,扎进江屿心里,引出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恐慌,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不该有的奢望。

“不疼。”江屿硬邦邦地回答,伸手去拿沈砚手边的纸巾,想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你刚才咳了那么多血,医生说血红蛋白掉了……”

“滚。”

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江屿的心脏。

江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瞬间凉透。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砚:“你说什么?”

“我说,滚。”沈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嫌恶,“别碰我。看着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

江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硬是挤出一抹嘲讽的笑:“恶心?沈砚,你现在是没力气杀人了,所以开始用嘴诛心了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沈砚。此刻的沈砚,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锁骨突兀地撑起,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示弱,只有一片被病痛与药物折磨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冷漠。

“我觉得恶心?”江屿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哭,“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留我?为什么要让我做你的专属伴奏?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夜,让我拉那首曲子?”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因为剧烈起伏,传来一阵尖锐的压迫感。江屿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那是心绞痛发作的前兆,可他顾不上。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自己死心的答案。

沈砚闭上眼,不再看他。

“因为我那时候烂透了,江屿。”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是个疯子,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人。我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药罐子。你有心脏病,你活不长,我用你这副破身体,来平衡我自己的罪恶感,难道不香吗?”

“你看看我们,多般配。”沈砚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一个肺癌晚期,一个先天性心脏病。两个都是将死之人,凑在一起,就是在互相消耗,互相拖累。你现在觉得恶心,觉得我残忍,那是因为你还没到死到临头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开江屿的皮肉,搅碎里面的五脏六腑。

江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晕厥。他原本以为,沈砚至少还有一丝爱,一丝不舍。可现在他才明白,沈砚从头到尾,都在把他当成救命的药,当成唯一的同类,当成一个可以一起烂在地狱里的伴。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你现在是想把我推开了?”江屿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认输,“想让我滚,去找一个健康的人,去过正常人的日子,对不对?”

“不然呢?”沈砚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残忍,“留着你,看着我一点点烂掉,看着我连琴都弹不了,最后死在你面前?江屿,你是不是傻?我死了,你还能活几年,你还有你的音乐会,你的未来,你没必要陪着我一起下地狱。”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不需要你的陪伴,更不需要你的爱。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再来烦我。”

“爱?”江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砚,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是最狠的毒药。”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沈砚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将他死死困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却又远得隔着一条生死的鸿沟。

“我告诉你,沈砚。”江屿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情绪,一字一句,带着血与泪,“我不滚。我死也不滚。”

“我的心脏确实不好,我确实活不长。但那又怎么样?”江屿的指尖狠狠掐进沈砚的肩膀,留下几道青紫的印子,“我就是要耗着你,就是要缠着你。你咳血,我就给你擦;你呼吸困难,我就给你拿吸氧管;你手指动不了,我就给你喂饭。你想赶我走?可以。”

江屿低头,额头抵着沈砚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语气冰冷而偏执:“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我们两个,早就绑在一起了。”

“黑色的呼吸,黑色的命运,我们一起吸,一起烂。”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江屿眼底那片疯狂而绝望的红,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瞬间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紧接着,肺部的不适感也汹涌而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装的。

是真的疼。

心口疼,肺里疼,两种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血沫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江屿的手背上,烫得江屿浑身一哆嗦。

江屿瞬间慌了,所有的愤怒和狠话都抛到脑后,只剩下极致的心疼与恐慌。他连忙伸手,死死按住沈砚的后背,一下一下,用力却轻柔地帮他顺气。

“沈砚!沈砚你别吓我!”江屿的声音彻底破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咳了,好不好?”

沈砚咳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却依旧死死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而微弱。他偏过头,看向江屿,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绝望。

“江屿,”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更舍不得你走。”

江屿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沈砚擦去唇角的血渍,指尖颤抖得厉害。

“那就别舍得。”江屿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与刚才判若两人,“沈砚,我们就赖在一起,直到我们都变成一捧灰。”

沈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偏执,眼泪终于决堤。

他抬手,反手抓住江屿的衣领,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江屿缓缓俯身,轻轻吻上沈砚的唇角。

没有温柔,没有缠绵,只有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占有。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混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在狭窄的休息室里蔓延。窗外是璀璨的星空,是属于世界的繁华,而室内,是两个将死之人,在黑暗中沉沦,在爱意里毁灭。

过了许久,江屿才缓缓抬起头。

他替沈砚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又拿起一旁的温水,用棉签沾着,一点点喂进沈砚干裂的嘴唇里。

“我们回去。”江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回海边的小屋,那里安静,没人打扰。”

沈砚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江屿扶着他,缓缓起身。

他的身体很虚,长时间的缺氧让他头晕目眩,整个人几乎都靠在江屿身上。江屿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紧紧揽着他的腰,脚步沉稳,哪怕自己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激动和此刻的负重,传来阵阵绞痛,也始终没有松开手。

走出音乐厅,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砚缩了缩脖子,江屿立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外套上还带着江屿的体温和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让沈砚冰冷的身体瞬间有了一丝暖意。

“冷就靠紧点。”江屿低声说。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车子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流动的电影。

沈砚靠在江屿的肩头,闭着眼,呼吸微弱。江屿侧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而脆弱的脸,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他不能再让沈砚这么高强度地演出了,他的肺撑不住了。

他必须想办法,让沈砚接受治疗,哪怕只是维持现状也好。

还有他自己。

那场独奏音乐会,是他最后的执念。他想在自己彻底倒下之前,为沈砚,为他们的十年,拉一首绝唱。

可医生说,他的心率已经降到35了,随时可能突发心脏骤停。

他不能倒下。

沈砚不能没有他。

江屿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两粒,塞进嘴里。药丸在舌尖化开,带着苦涩的味道,却没能缓解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剧痛。

他看向身边的沈砚,沈砚依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又似乎在清醒地感受着这份最后的温存。

江屿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的手。

两只手,一瘦一胖,一凉一温,在昏暗的车厢里紧紧交握。

他们都知道,前路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是必死的结局。

但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牵手,一起走下去。

直到世界的尽头,直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