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想都不要想
暴雨是七点半开始下的。
张哲瀚从一堆课题申报材料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模糊的水幕。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眼手机——二十三点十一分,屏幕上还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龚俊。
第一条发在下午四点半:“儿子我接走了,晚上在我那边写作业,你忙你的。”
第二条发在晚上九点十分:“吃了吗?”
张哲瀚盯着后一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悬,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没回。九点十分他正在跟几个博士生过数据,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手机震了两下他看见了,但没点开。后来忙忘了,再想起来就是现在,十一点已过,再回消息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办公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满桌的纸张和文件夹都泛着冷色。张哲瀚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姿势里僵了快两个小时。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透过被雨水糊成一片的玻璃看向外面。
京大的校园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路灯昏黄的光晕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地上汇成一道道亮晶晶的水流。校门口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这个点了,教学楼里亮着的窗户不多,零星几盏,像是深海里孤独发光的鱼。
张哲瀚想起今天他的车限号,早上是打车来的。钱包里还揣着早上出门随手抓的那张百元钞,打车的找零皱巴巴地塞在裤兜里。他翻了翻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暴雨预警橙色,预计持续到明天凌晨。这个点打车应该还能打到,但得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这段路没有遮挡,就算有伞,这么大的雨走过去也够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面料是羊毛混纺的,碰不得水。脚上这双鞋也是新买的,上周才拆的标签。他有些心疼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不如就在办公室凑合一晚得了。办公室里有张折叠床,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一直塞在柜子里没拆封。沙发也行,虽然短了点,但他也不算高,蜷一蜷能将就。
正想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张哲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光影交界处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是李鸣。
“张教授还没走?”李鸣在门口站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今年三十五,比张哲瀚小三岁,海归博士,去年刚引进到经管学院,研究方向跟张哲瀚的课题有交叉,两人这学期在合作一个项目。李鸣长得不算出众,但胜在气质干净,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在学院里人缘不错。
张哲瀚微微颔首:“嗯,弄点材料。李教授也在加班?”
“隔壁办公室弄一个基金的本子,没想到弄到这个点了。”李鸣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笑了一下,“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您这边灯还亮着,过来打个招呼。外面雨太大了,您带伞了吗?”
“带了。”张哲瀚说。其实没带,但他不习惯跟人透露自己的不便,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什么困难都自己扛,不轻易给别人添麻烦。
李鸣走到窗边也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眉头微微皱起来:“这雨可真不小,您开车来的吗?要不我送您一程?”
“今天限号,打的车。”
“那正好,我开了车来,”李鸣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送您回去吧,这个点也不好打车,再说这么大的雨,您就算打着伞走到校门口也得湿透了。”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李鸣住的地方跟他家不在一个方向,他之前无意中听李鸣提过一嘴,说他住在城北,而自己住在城东,这一来一回起码多出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正要开口拒绝,李鸣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抢先说道:“没事的,反正我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差这点时间。张教授您别跟我客气,咱们都是一个学院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张哲瀚抿了抿唇,正要道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龚俊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下面空空荡荡,没有新的消息进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弯腰收拾桌上的材料。
“那就麻烦李教授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鸣笑着摆手,目光落在张哲瀚收拾东西的动作上,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忙,“这些是要带回去的吗?我帮您拿着?”
张哲瀚不动声色地把文件夹拢到自己这一侧:“不用,不多,我自己来就行。”
李鸣也不尴尬,收回手,靠在办公桌边上等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张哲瀚身上。他看着张哲瀚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份归置好,动作利落而克制,每一份都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李鸣的目光从张哲瀚的手腕滑到他的侧脸,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张哲瀚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背包,拉好拉链,直起身来。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李鸣刚才的脚步要重一些,节奏更稳,像是走路的人对这栋楼的布局并不熟悉,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
张哲瀚抬起头看向门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龚俊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上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胸口,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白炽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左手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右手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风衣的下摆也在滴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赶了一段不短的路,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眼睛在湿漉漉的刘海下面显得格外深黑,目光从张哲瀚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李鸣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龚俊把伞靠在门边,提着保温袋走进来,经过李鸣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向张哲瀚。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张哲瀚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一眼就看出了那份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汹涌得能把人卷走。
“给你打电话你没接,”龚俊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看外面下暴雨,你车今天限号,想着你大概没回去,就过来看看。”
张哲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里的手机,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有四个未接来电,都是龚俊的,时间从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每隔五六分钟一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当着李鸣的面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终只是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声音有些干涩:“我没听见。”
“猜到了。”龚俊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湿漉漉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他把保温袋放在张哲瀚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立刻冒了上来,带着一股鸡汤的香气,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你晚上肯定没吃饭,”龚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下诊断,目光从张哲瀚微微凹陷的脸颊上扫过,“先喝点汤,我炖了一下午,我儿子说挺好喝的,你尝尝。”
张哲瀚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你何必”,想说“我们离婚了你能不能别管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舌头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办公室里三个人就这么站着,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李鸣站在办公桌一侧,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目光在龚俊和张哲瀚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意外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的恍然。他当然认识龚俊——不是认识本人,而是听说过。协和医院心外科的主任医师,全国胸外领域最年轻的博导,业内公认的“金刀”,这些title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耀眼,更何况是集于一身。但李鸣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因为这些光环,而是因为他是张哲瀚的前夫。
这事儿在经管学院算不上什么秘密。张哲瀚离婚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正是最招人的年纪,学院里不少单身的、离异的男老师都动过心思,但张哲瀚那个性子,冷得跟块冰似的,对谁都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时间长了,那些心思也就都歇了。李鸣是后来才来的,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等他发现自己对张哲瀚的心思的时候,再去打听,才知道这位冷面佛的前夫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就住在对面,隔三差五来接送儿子,存在感强得跟个鬼魂似的,阴魂不散,却偏偏名不正言不顺。
“龚医生,”李鸣率先打破了沉默,微笑着伸出手,“久仰,之前在张教授家见过一面,不知道您还记得不记得。”
龚俊低头看了一眼李鸣伸过来的手,停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手比李鸣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标准的社交礼仪,松开的速度也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敷衍。张哲瀚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字:体面。龚俊这个人,在需要体面的时候永远都能做到无可挑剔,可他越是这样体面,张哲瀚就越清楚他心里那坛醋已经打翻了。
“李教授,当然记得,”龚俊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心电图上的直线,“上次您来家里送的那盒大红袍,我儿子说挺好喝的。”
李鸣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那盒大红袍是他托人从武夷山带的,正宗的牛栏坑肉桂,市面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他当时亲自送到张哲瀚家里,张哲瀚客气地收了,说“谢谢李老师”,然后那盒茶就再也没有然后了。现在看来,那盒茶大概是被这位龚医生“代收”了。
“龚医生这么晚还专程跑一趟,真是辛苦了,”李鸣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微妙得很,“其实我刚才正打算送张教授回去,您要是不来,这会儿大概已经出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对张哲瀚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又不动声色地把龚俊放在了“外人”的位置上——您专程跑一趟是您的事,但送他回家这件事,本来该是我做的。
龚俊听懂了,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他转过头看着张哲瀚,声音还是轻轻的:“瀚瀚,你要跟李教授走?”
张哲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认识龚俊快二十年,太清楚这个人的套路了。他越是在意,表面上就越平静;越是吃醋,嘴上就越客气。他叫他“瀚瀚”的时候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在床上,那种黏黏糊糊的、让人腿软的叫法;另一种就是现在这样,当着别人的面,用一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亲密来宣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主权。
而那个“瀚瀚”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蹲在雨里,湿漉漉地看着你,什么都不说,但那双眼睛已经把“你不要我了吗”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张哲瀚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快要断了。
他看了看龚俊——这人肩膀上的水渍还在往下蔓延,风衣的袖口也在滴水,头发湿得不像话,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又看了看李鸣——李鸣站在那儿,衬衫笔挺,头发整齐,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整个人从从容容的,跟龚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非常不符合教授身份的脏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心虚。他跟李鸣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同事,最多就是李鸣对他有那么一点超出同事界限的关心,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连暗示都没有给过。他张哲瀚行得正坐得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所有人。他没有必要在任何人面前解释什么,更不需要在龚俊面前解释什么——离婚八年了,他跟谁交往、跟谁吃饭、跟谁在办公室里待到几点,都不关龚俊的事。
可他就是心虚了。
那种心虚来得莫名其妙,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想要解释的冲动——不是对李鸣,而是对龚俊。他想说“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他就是隔壁办公室的,过来打了个招呼而已”,他想说“我没打算让他送我,我自己都打算在办公室凑合一夜了”,他想说“你大下雨的跑来干什么,你明天不上班吗,你疯了是不是”。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太了解自己了。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就等于给了龚俊一个信号:你在我心里还有位置,我还在乎你怎么想。而他不想给龚俊这个信号,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害怕一旦给了,那些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李教授,”张哲瀚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处理一个让他脑子一团乱麻的局面,“今天太晚了,不麻烦您了,您先回吧!”
李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看着张哲瀚,又看了看龚俊,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不是滋味:“行,那张教授您早点回去休息,材料的事不着急,明天再弄也行。”
“嗯,李教授路上小心。”
李鸣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张哲瀚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然后他听见龚俊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哲瀚没有转身,他能感觉到龚俊从身后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到这人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那是从医院带出来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龚俊没有停在他身后,而是直接走到了他面前,把办公桌上那碗鸡汤端起来,塞进他手里。保温盒的盖子已经被掀开了,鸡汤的热气扑在张哲瀚的脸上,带着姜片的辛辣和红枣的甜香,他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鸡肉炖得酥烂,骨头和肉几乎要分离开来。
“先喝汤,”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你胃不好,空着胃喝姜汤对胃刺激太大,先喝点鸡汤垫一下。”
张哲瀚端着那碗汤,没动。
龚俊也不催他,转身去门边把伞拿进来,抖了抖上面的水,靠在墙角。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开始擦脸上的雨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擦完脸又擦脖子,擦完脖子又擦头发,擦完之后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张哲瀚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张哲瀚,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某种更私密的、更黏腻的东西,像是要把张哲瀚整个人都装进眼睛里,带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张哲瀚被他看得后背发毛,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皱着眉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龚俊没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张哲瀚太熟悉了——这不是真心的笑,这是他在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李教授人挺好的,”龚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年轻,有为,长得也不错,对你还挺上心。”
张哲瀚端着鸡汤的手微微一僵。
来了。
“刚才他说要送你回去,”龚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我就想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你说你这么晚了还跟李教授在办公室单独待着,我要是不来,他送你回去,路上聊聊天,氛围到了,说不定还能一起喝杯茶什么的——”
“龚俊!”张哲瀚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龚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开玩笑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阴阳怪气了?”张哲瀚把鸡汤放到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汤面晃了晃,几滴汤汁溅到了桌面上,“有话直说,别在这儿给我拐弯抹角的。”
龚俊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瀚瀚,你觉得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张哲瀚被这句话问得心里一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是啊,龚俊为什么来?因为下雨了,因为他的车限号,因为他没接电话,因为这些那些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全都站不住脚——他们离婚八年了,这八年里下雨的日子多了去了,张哲瀚限号的日子也多了去了,龚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冒着暴雨跑到他办公室来送鸡汤。
那他为什么来?
因为昨天下午,思慕在他面前提到了李鸣。因为昨天下午,他听到儿子说“李叔叔最近跟妈妈吃饭的频率有点高”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些。因为昨天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睡不着、坐不安、站不稳,最后终于在一个小时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这些心思,龚俊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张哲瀚懂。
他们认识了快二十年,从二十岁到三十九岁,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都纠缠在一起,即使分开了八年,那些刻进骨头里的默契也不会消失。张哲瀚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欲言又止背后的意思,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
所以他们之间的沉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沉默。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暗河一样在地下奔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激流汹涌。
“你先喝汤,”龚俊最终先开了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凉了就不好喝了。喝完我送你回去,车停在你们学院楼下,走过去就行,雨伞我带了,你躲伞底下,别淋着。”
张哲瀚低头看着那碗已经不太冒热气的鸡汤,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咸淡也刚好,是他习惯的那种偏淡的口味。鸡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骨头和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他不知道龚俊炖了多久,但他知道这人炖汤有个习惯,一定要用小火慢慢煨,中间不能掀盖子,一掀就不香了。这个习惯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当年他月子里喝不下东西,龚俊就天天给他炖汤,炖着炖着就炖出了心得,后来就成了习惯,即使离婚了也没改。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喝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烫嘴的话都咽回去似的。龚俊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着窗户,想要闯进来。
张哲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抬起头,对上龚俊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走吧,”他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家。”
龚俊也站了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伞,撑开,走到张哲瀚身边。伞面不大,是那种单人用的折叠伞,他撑在两人中间,倾斜的角度很明显地偏向张哲瀚那一侧,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伞下,而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
他们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护送。张哲瀚走在龚俊的左侧,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隔着衣料传来对方的体温,温热而真实。他能感觉到龚俊刻意放慢了脚步来配合他的步速,这个人的细心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从经管学院的大楼到停车场,大概要走七八分钟。这段路不长,但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龚俊撑着伞的手很稳,纹丝不动,但张哲瀚注意到他右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深灰色的风衣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你把伞往你那边挪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龚俊这个人,在照顾他的事情上固执得像头牛,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走到停车场,龚俊的车停在最里面一个车位上,是一辆黑色的SUV,低调但不便宜。龚俊先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用身体挡住雨,等张哲瀚坐进去之后才关上门,又绕回驾驶座。他坐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风衣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随手把湿透了的风衣脱下来扔到后座,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T恤也被雨打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身上,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张哲瀚把目光从那些若隐若现的线条上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系好安全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龚俊发动车子之前先调了座椅加热,副驾驶的座椅很快就热了起来,温热的触感从臀部和后背传遍全身,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寒意。张哲瀚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了。熟悉的车型,熟悉的副驾驶位置,熟悉的车内香水味道,甚至熟悉的方向盘握姿。他在这辆车里坐过无数次,以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跟龚俊吵架,或者不吵架,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窗外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废话。那时候他们刚买这辆车,龚俊特别喜欢,恨不得睡在车里,他嫌他烦,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龚俊就笑着说“瀚瀚你不懂,这是我们的第一辆车,多有纪念意义”。
后来离婚了,龚俊换了车,但副驾驶座椅的加热功能还是开到了他最舒适的温度,车里的香薰还是他喜欢的那款木质调的,甚至连副驾驶的座椅角度都调成了他最习惯的倾斜度。这些细节,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事实——龚俊从来就没有真正让他离开过自己的生活。
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但雨水落下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雨刷清理的速度,视线一片模糊。龚俊把车速降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标准得像在驾考。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鬓角往下淌,滑过脖颈,没入T恤的领口。
张哲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画面。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他半夜发烧,龚俊背着他从出租屋走到最近的社区医院,雪没过了脚踝,龚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他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戴个手套。后来到了医院才发现,龚俊把自己的手套戴在了他手上。
快二十年了。
张哲瀚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那些痕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牢牢地困在里面。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想起今晚在办公室,李鸣说要送他回去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麻烦了人家”,不是“怎么拒绝”,而是“龚俊知道了会怎么想”。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压制,就那样赤裸裸地冒了出来,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自己精心维护了八年的那堵墙里。
那堵墙上已经有很多裂缝了。龚俊搬到对面的那一天裂了一道,龚俊每次来接思慕的时候裂了一道,龚俊给他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的时候裂了一道,龚俊用那种黏黏糊糊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裂了一道,今晚龚俊冒着雨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又裂了一道。
他不知道这堵墙还能撑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让它继续撑下去。
“到了。”龚俊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车子停在了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惨白的光线把整个车库照得亮如白昼。龚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看着张哲瀚。
车里的暖气还在呼呼地吹着,把两个人的呼吸声都盖住了。张哲瀚也解开了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但车门锁着,他拉了一下没拉开。
“开门。”他说。
龚俊没动。
张哲瀚转过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跟刚才在办公室里完全不同了。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平静,没有了那种礼貌的笑容,甚至连阴阳怪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那么看着张哲瀚,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都被卸掉了,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最赤裸的、最不加掩饰的东西。
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有心酸,有心疼,有这八年来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有每一次站在对面阳台上看着这扇窗亮起又熄灭的灯光,有每一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我想你”,有每一个假装不经意的偶遇背后精心计算的时间和路线。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眼睛装不下,满得快要溢出来。
“张哲瀚,”龚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暖气的声音淹没,“李鸣送你回家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张哲瀚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陈述的语气,像一个已经定了性的结论,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论证,甚至不需要回应。
霸道,不讲道理,但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张哲瀚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服、湿透的整个人,看着他因为淋了雨而有些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了太久终于藏不住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龚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你先把你身上弄干再说,别在这儿给我演苦情戏。”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压着什么的、克制的、体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欢喜的笑。那笑容从他的唇角蔓延到眼底,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像是雨夜过后忽然放晴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好,”他说,伸手解了车门锁,声音里带着笑意,“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