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圆圆失踪案

第二十五章 圆圆失踪案

艾雪今天下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挪到了墙角,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块。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伸爪子。

然后她伸手去摸圆圆。

这是她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摸圆圆。圆圆通常睡在她的枕头旁边,或者被她搂在怀里,或者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不管在哪,一定在她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内。十三年来,从未缺席。

她的手在枕头左边摸了摸。空的。

在枕头右边摸了摸。空的。

在被子里搅了搅。空的。

她把被子掀开,床上空空荡荡,只有她和艾克躺过的两个凹陷,和几根她掉落的头发。圆圆不在。圆圆不见了。

艾雪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圆圆不在床上。她趴在床边往地上看——地板干干净净的,没有圆圆。她爬到床尾,往衣柜下面看——只有一小团灰尘,没有圆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个可能藏下一只熊猫玩偶的地方。

没有。圆圆不在。

“圆圆?”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圆圆不会回答,但她习惯了跟圆圆说话,习惯了在找不到圆圆的时候叫它的名字,好像叫一叫它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自己跑出来一样。

没有人回答。圆圆不会回答。但今天,连“不会回答”这件事都让她觉得难受了。因为圆圆应该在的。圆圆从来不会消失。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圆圆!你在哪?”

还是没有人回答。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艾雪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兔子。

她的眼眶红了。

“圆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圆圆你不要吓妈妈……你去哪了……”

她蹲下来,往床底下看。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进去摸,手指在地板上划来划去,摸到了一些灰尘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头绳,但没有圆圆。圆圆不会自己跑到床底下去的。圆圆不会自己跑到任何地方去。圆圆是被放在那里的,被谁放在那里——被艾克。

艾雪猛地站起来。

“艾克!”她冲出了房间。

艾克在厨房里。他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什么东西,背影看起来很放松,很随意,像一个普通的、在准备晚饭的普通人。他的深灰色家居服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气场。

“艾克!”艾雪冲进厨房,气喘吁吁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圆圆不见了!”

艾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在考虑怎么告诉你”的动。

“圆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圆圆!我的圆圆!熊猫圆圆!一直睡在我枕头旁边的圆圆!今天早上还在的圆圆!现在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艾雪的声音又急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缝纫机,哒哒哒哒地往外蹦字,“你看到了吗?你动过圆圆吗?你是不是又把圆圆塞到枕头下面了?还是你把它放到衣柜上面了?还是你不小心把它掉到窗外去了?”

“窗外有防护网,掉不出去。”

“那圆圆去哪了!”

艾克放下刀,转过身来。他看着艾雪——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的脚是光着的,踩在冰凉的厨房地砖上,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快要哭出来的小朋友。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心虚,是心疼。

“你先回去,”他说,“我帮你找。”

“你帮我找?你都不知道圆圆在哪,你怎么帮我找?”艾雪盯着他的脸,像一只在审讯犯人的警犬,目光在他的眼睛、眉毛、嘴角之间来回扫描,“你是不是知道圆圆在哪?”

“不知道。”

“你的眼睛在躲我!”

“我的眼睛没有躲你。我的眼睛在看你左边的墙。”

“你为什么不看我!”

“因为你的脸太红了。看了我会想亲你。现在不是亲的时候。”

“艾克!!!”

艾雪急得跺了一下脚,光脚踩在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转身跑出了厨房,跑回了房间,继续找。她把衣柜打开,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翻出来——她的衣服,艾克的衣服,叠好的,挂好的,全部翻了一遍。没有圆圆。她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些杂物,数据线、便签纸、一支没水的笔,没有圆圆。她把枕头套拆下来抖了抖,把被子掀起来抖了抖,把床单拉起来抖了抖。

圆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雪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地上全是衣服,床上乱七八糟的,枕头套歪在一边,被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那件扣错扣子的睡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无声的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像两条小小的溪流,从眼角出发,沿着脸颊的路线,最终汇合在下巴上,滴落在她那颗扣错了的扣子上。

“圆圆……”她吸了吸鼻子,“你丢下妈妈了……你去哪了……”

“没丢下。”

艾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艾雪猛地转过身。

艾克站在衣柜前面——不对,他不是站在衣柜前面,他是站在衣柜旁边那个小小的挂衣区前面。那个挂衣区平时挂一些不方便折叠的外套和衬衫,艾雪很少去翻那里,因为那里挂的都是艾克的衣服,黑色的、深灰色的、藏青色的,一排看过去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但今天,那排沉默的士兵中间,多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艾克伸出手,从那排深色的衣服中间,拎出了一只圆圆。

圆圆穿着一件婚纱。

不,不是婚纱。是一件白色的、蓬蓬的、带着蕾丝花边和细碎亮片的小裙子。裙子的上身是紧身的小马甲,下身是层层叠叠的纱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白色花朵。裙子的背后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两根细细的丝带从蝴蝶结中间垂下来,末端系成了两个小小的、精致的结。

圆圆被这件裙子包裹着,混在艾克那排深色的衣服中间,像一颗白色的、闪闪发光的珍珠藏在了一堆黑色的鹅卵石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因为它的身体太小了,裙子又是白色的,挂在黑色的衣服旁边,像一件被随手搭在衣架上的、没人注意的小配饰。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正在流泪的雕塑。

“圆圆……”她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圆圆你……你穿的是什么?”

“婚纱。”艾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道菜名。

“我知道是婚纱!圆圆为什么穿着婚纱!婚纱哪里来的!什么时候穿的!谁穿的!”

“我买的。今天早上。趁你还没醒。”艾克把穿着婚纱的圆圆举到面前,端详了一下,表情认真得像在检查一件刚出厂的精密仪器,“尺寸刚好。腰围略大,但圆圆的腰本来就是填充的,可以压一压。”

“你——你给圆圆买了婚纱?!”

“嗯。”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艾克看着圆圆,又看了看艾雪,“你是我的。圆圆是你的。所以圆圆也是我的。我的圆圆,我想给它穿什么就穿什么。”

“你——你——”艾雪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拼命呼吸的鱼,“你给一只熊猫玩偶穿婚纱!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艾克把圆圆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着自己,看了看它头上那两朵用同款布料做的小花,“很好看。圆圆的婚纱和我今天穿的衣服是同色系。深灰色配白色,经典搭配。”

艾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她看着圆圆——圆圆穿着那件蓬蓬的、闪闪发光的、精致得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穿的婚纱,被艾克举在手里,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圆圆看起来很开心。圆圆看起来像一个幸福的新娘。圆圆看起来好像在说:妈妈,你看,爸爸给我穿婚纱了,爸爸说我是他的圆圆了。

艾雪“噗”地笑了。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所以她的脸上同时挂着眼泪和笑容,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你——你这个人——”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一会儿播喜剧一会儿播悲剧的电视机,“你给圆圆穿婚纱——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了半天——我以为圆圆丢了——我差点要去报警了——”

“快乐星球没有警察。”

“那我就去找老顽童爷爷!我要发寻圆启事!全星球通缉!”

“通缉一只熊猫玩偶?”

“通缉偷圆圆的人!结果——”她指着圆圆,指着那件婚纱,指着艾克那张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好像在说“我做了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的脸,“结果你给它穿了婚纱!你把它藏在衣服堆里!你让我找了半天!你——你坏死了!”

她冲过去,一把从艾克手里抢过圆圆,紧紧地搂在怀里。圆圆穿着婚纱,裙摆被压得皱皱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但它依然微笑着。艾雪把圆圆贴在胸口,脸埋在圆圆头顶那两朵小花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圆圆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艾克的味道。

“圆圆,”她的声音闷在圆圆的脑袋里,“妈妈以为你丢了。妈妈吓死了。你以后不许乱跑。不对,你本来就不会乱跑。是坏人把你藏起来了。坏人给你穿婚纱。坏人把你混在衣服堆里。坏人让妈妈哭了。”

“坏人”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圆圆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圆圆头顶上、嘴里念叨个不停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看吗?”他问。

艾雪从圆圆的头顶上抬起脸来,看了看圆圆身上的婚纱。白色的纱裙,层层的褶皱,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圆圆身上。蕾丝花边精致而柔软,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这件婚纱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糊弄的。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一种“我花了很多心思”的质感。

“好看。”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鼻音,“圆圆好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穿?”

艾雪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把圆圆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但圆圆穿着婚纱,裙摆太蓬了,根本挡不住她的脸——她的脸从圆圆的裙摆下面露出来,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圆圆穿了就是——就是我穿了!圆圆代表我!”

“圆圆是圆圆。你是你。圆圆穿婚纱不代表你穿婚纱。”

“代表!圆圆是我的代言人!”

“代言人没有法律效力。”

“你——你不要跟我讲法律!”艾雪急了,把圆圆举得更高,但圆圆的婚纱裙摆跟着往上翘,露出了圆圆那双短小的、毛茸茸的腿,“你看!圆圆穿婚纱多好看!圆圆开心就行了!我不需要穿!”

艾克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好。”他说,“不穿。”

艾雪松了一口气。

“那我去给你订做一件更大的。”艾克说,“和圆圆同款。白色,蓬蓬裙,蕾丝花边,背后蝴蝶结。”

“艾克!!!”

“嗯。”他伸出手,把她和圆圆一起拉进怀里,“妈妈穿婚纱的时候,圆圆也要在。圆圆是花童。穿同款婚纱的花童。史上最小的花童。”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圆圆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婚纱的裙摆从两个人的缝隙里露出来,蓬蓬的,白白的,像一朵被压扁了但依然努力开放的小白花。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圆圆穿着婚纱,被挤在爸爸妈妈中间,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它听到了。

它什么都听到了。

它听到妈妈说“好看”,听到爸爸说“同款婚纱”,听到妈妈又气又羞的尖叫和爸爸低低的笑声。

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妈妈,爸爸说我是花童。圆圆好开心。

圆圆愿意当妈妈的花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