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阮清眉头跳了跳,觉得自己实在是命途多舛。
段铮,人如其名,铁骨铮铮。曾任太师一职,负责教授皇子公主的德行礼法以及治国救民之道。少年时阮清曾入宫做公主伴读,受过几年段铮的教诲,所以也跟着皇子公主唤段铮一声先生。
不过阮清是个不愿安安分分读书的人,比如迟到早退,比如旷课逃学,比如吵架拌嘴,唯一的优点就是尊敬师长。好在她的成绩还算不错,好坏参半,因此段铮对阮清实在是格外头疼。
直到后来阮清从军,走入朝堂,莫说文官武官向来不合,在段铮的传统观念里,女子本就应该贤良淑德,留在府宅里操持家事相夫教子,如阮清这般的特立独行的女子,他自然是不喜。
起初段铮只是不认同女子从军从政,可后来随着阮清胜仗连连,仕途也跟着风生水起,在朝堂上也逐渐有话语权,二人的政见便越来越不合,尽管每次碰面阮清依旧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先生,可段铮却始终对她有敌意。
“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处处碰壁了。”阮清喃喃自语。
宫门要落锁,阮桐便差自己的贴身侍女松盈送阮清出宫,于是阮清便将一大盒搜刮来的首饰心满意足地放到了松盈的手里。
“娘娘这几日总向奴婢念叨您,今日总算见到了二小姐,想必娘娘会多欢喜一些时日了。”
二小姐,许多时日没听见有人这样唤自己了,还真有些怀念呢。不过也罢,今日回了家便日日都能听见了。
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在身后跟着的松盈,记忆中自阮清记事起,松盈便开始跟着姑姑了,一手打理姑姑的衣食住行,十几年来从无差错。
“松盈,你跟了我姑姑十几年,除了祖父祖母,想必是最疼她,最想她好的人。”
松盈点点头,眼神里有怀念也有感动:“那时娘娘还小,我家境苦寒,很小便出来卖身为奴补贴家用,是我命好遇见小姐,不仅待我如姐妹,还多给我银钱让我照顾父母。此后我便想,若能让小姐日日平安,年年常乐,就是用我的命来换我也愿意。”
话到深处,松盈忍不住红了眼眶,阮清颇有些动容,动容到趁机问道:“那你可否告诉我,姑姑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松盈一愣,没想到二小姐的话头是在这等着她,但娘娘说过此事不许告诉家里人,只是没想到二小姐观察如此敏锐,竟然有所察觉。担心自己再被套话,松盈便支支吾吾再不肯多言了。
阮清也不急,她停下脚步,回望着早已隐于层层高树间的瑶华殿说道:“松盈,其实你家小姐与我是一样的,只不过我在宫外当差,她在宫里当差,可宫殿不是家,她也不是皇上的妻子,只有家人才是她的依靠。”
家人,来到宫里这么多年,人心如谜,日日如履薄冰,天知道她有多怀念曾经在阮家无拘无束的时候。娘娘总说,宫里不比阮家,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可今日,二小姐却说,家人一直都在,她如何能不动容。
“二小姐!”松盈猛地跪在地上,泪珠吧嗒吧嗒掉了两颗落在地上,“娘娘她,不能再生育了!”
宫门落锁,阮清回望着层层叠叠的高墙殿宇,想着松盈说的话,心里是说不出的惆怅。
不过还好,有人在等着她,有人在盼她回家。
“阿姐!” 阮清回头,瞧见来人,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喊她的姑娘是阮清同父异母的妹妹,阮棠,也是阮家孙辈里最小的孩子。她知道姐姐要回来,已经开心的好几天没睡着觉,今日更是等了一天,实在熬不住才跟着马车亲自来宫门口接人。
“小棠!” 怀里扑进一个人影,阮清堪堪稳住身形,怀里人桃粉色的衣襟翻飞,像只停在枝头缓缓扇动翅膀的蝶,阮清轻抚着阮棠的头发,瞧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就知道自家妹妹又在哭鼻子了:“别哭了,阿姐这不是回来了吗?”
怀里的人轻哼一声,不肯抬头:“回来又如何,最后不还是要走。”
阮清有些尴尬,这不能怪阮棠,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阮棠总是很依赖这个姐姐。后来阮清从军,也常常给阮棠带些新奇玩意儿哄她高兴。
不过随着战事越来越频繁,阮清归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三个月,有时大半年,每次都说要多留些时日,可军令如山,有多少次阮棠从睡梦中醒来,姐姐已经走了。
阮清只好拿出自己的腰牌证明道:“你瞧,禁军统领的腰牌,以后你姐姐我是要在金阙城任职的。”
阮棠将那腰牌细细瞧了一遍,这才真的欢喜起来:“太好了!阿姐,那我们快回家吧,家里的小厨房做了许多你爱吃的饭菜,我都等不及了!”
“那你是等不及见我,还是等不及吃饭呢?”
“自然是等不及见姐姐!桑落姐姐回来报平安的时候我就想来接你的,可是祖父不同意,我磨了一天,最后还是祖母点头我才能跟着马车来的。姐姐我可想你了,你都不知道,兄长和你离家之后,家里就剩我和书安,可他不爱跟我玩……”
马车缓缓向阮家出发,阮清安静地听着妹妹的话,偶尔应和几声,偶尔问上几句,这样清闲舒适的时光让阮清有种自己从未离家的错觉。
“小棠,你要不要喝盏茶?”
“不喝不喝——阿姐!你又嫌我烦!”
“哪有!” 与阮清擦肩而过的是一辆略显朴素和窄小的马车,车里坐着的正是慢回城一步的明晏。
这辆马车停在一家面馆前,面馆老板笑容满面地相迎,明晏俯下身轻轻拥抱了面前的女人。
“母亲,儿回来了。”
“好,回来便好,娘给你煮面吃!”
“好。”
云阶巷阮府,算得上是金阙城首屈一指的宅邸,坐落在金阙城最繁华的地段,却远离市井的喧闹,堪称得上大隐隐于市。
阮清一踏入阮府,便瞧见通向正厅的石路两旁站满了阮府的小厮和侍女,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小姐回来了!”众人便齐齐躬身行礼:“恭迎二小姐回家!”
话音刚落,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男人十分谄媚地凑了过来:“二小姐离家许久,今日又是舟车劳顿又是进宫述职一定累坏了,汀兰榭已经收拾好,您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阮清倒是不见外,原本就放纵不羁的人回了家就更放松了,她一条胳膊搭在那男人的肩上:“老钱,厉害啊,三年不见,已经从鹤栖轩的小管家变成阮府的大管家了!”
钱观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却丝毫不见谦虚,满是对自己能力才干的满意:“都是托二小姐的福!”
阮清拍了拍钱观风的肚子:“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没人能比你更会哄人了。祖父祖母可在家?快带我去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