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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赠暖

雪落无声,夜风寒凉刺骨。

祁祐蹲在雪地里,望着身前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余烬殃三个字,轻飘飘,却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子,沉沉砸进祁祐心里。

小小年纪,名里就带着劫火焚尽、余生皆殃的苦意……

狐裘极暖,绒毛细腻,上面还带着祁祐残余的体温,裹得余烬殃整个人都陷在那点暖意里。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半分这样的温热。

余烬殃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平安扣,指尖冻得通红,指缝渗着雪水,抬头怯怯望着眼前锦衣玉貌的少年。

祁祐眉眼干净,衣饰华贵,一看便是生来便被捧在掌心、活在暖阳里的嫡出贵公子。而自己,是深宅角落里的丧母庶子,草芥不如。云泥之别,一眼分明。

余烬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骨子里刻着的卑微与警惕,早已成了本能。

祁祐看在眼里,家里养出的善心让他此刻心头微酸,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落雪:

“天寒,别冻坏了。”

余烬殃唇瓣冻得发乌,半晌才小声嗫嚅:

“……我不用。”

他不敢要。

也不敢信。

这世上所有的暖意,于他而言,都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祁祐见他戒备,也不勉强,只静静蹲在雪里,与他平视,没有半分贵公子的倨傲。

“我叫祁祐。”他轻声道,“住在隔壁祁府。”

余烬殃指尖一僵。

祁?是那个每次上朝回来,父亲都破口大骂的那户人家吗……

余烬殃抬眼盯着祁祐看了好一会。

原来这就是有母亲养的样子吗……一股酸意泛出,眼眶湿润,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一滴泪。

茳嬷嬷说他有娘生没娘养,说他娘是被他害死的。他信了四年,恨了自己四年。

祁祐看着他眼底藏着的恨与苦,小小年纪,心却像结了万年寒冰。

祁祐轻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

风雪簌簌落下,落满两人肩头。

一暖一寒,一明一暗。

一个生来身在光里,一个自幼长在暗处。

祁祐伸手,轻轻替他拢了拢斗篷领口,挡住灌进脖颈的寒风。

指尖不经意触到余烬殃。

然后便见到面前的毛团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躲开。

祁祐愣了愣,随即明白——

这孩子,连别人碰一下,都觉得是伤害。

祁祐不再碰他,只温声道:

“以后要是再被欺负了,你若是愿意,可以到你家后面墙角那里来寻我。”

余烬殃抬眼,眸底惊惶又茫然。

为什么?

贵公子为什么要对一个卑贱庶子好?

余烬殃攥紧平安扣,低声问:

“……为何帮我?”

祁祐望着漫天落雪,想到今日的茶馆见闻,目光转回到毛团身上,轻声道:

“不知道,就是想帮你。”

“我虽年少,却知善恶。”

“如今你才四岁,年少无辜,不该受这般苦。”

短短几句话,简简单单。

却让余烬殃冰封多年的心,裂开一道细缝。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无辜。你不该受苦。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

正此时,远处传来仆人的呼喊:

“小少爷!小少爷你在哪儿呢!主母找您呢!”

是祁府下人寻来了。

祁祐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余烬殃,想到什么:

“你等等我。”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方才从正厅带出来的,一直揣在怀里,尚有余温。

祁祐把糖糕轻轻放到堆在地上的狐裘上,方才发觉毛团的身量过小了。

“先垫垫,一定要等我啊。”

说完,祁祐起身,一步三回头,终究转身踏着风雪离去。

背影温良,步步皆是人间暖意。

余烬殃坐在雪地里,身上披着贵人的狐裘,手边放着温热糖糕。

他低头,看着那块糖糕,又看向掌心裂了口的平安扣。

雪落无声。寒夜漫漫。余烬殃终是将糖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好甜。

他这一生,从未有人给他过甜。

今夜,第一次尝到。

可他心里清楚——暖阳是他的,寒霜是我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远处祁府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身后余府高墙冷寂,遍地寒凉。

余烬殃三两下吃完糖糕,鼻头又泛起酸意,低头,将脸埋进狐裘,无声落泪。

恨意未消,暖意已来。

心一半结冰,一半发烫。

命运从这个雪夜,悄然交错。

暗流已起,前路皆局。